但是他此时还不会写信,必须请顾花花帮忙才行,他请顾花花从学校里借来了柴妍妍在学时留下的彩色照片,然后到照相店拷贝了一份,在一张32开白信纸上依次粘贴好照片、写下“青岛知青”四个字和“柴妍妍”这个名字,最后附上这样一句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清楚,何去何从自己作主,只给你30天的时间。顾花花把这些工作做完,秦四方又请她买了一个邮票,装入信封,从邮局寄了出去。
接下来的事情似乎没有任何悬念。
大约过了三个多星期左右的时间——其时秦四方已经从青岛返回了秦家庄——一天突然听说,不知为什么,民兵连长凯伟突然自杀了。
看来所有那一切全是真的。
秦四方心想,如此说来,凯伟就应该是畏罪自杀。真相已经大白于天下,现在可以告慰柴妍妍的父亲和母亲了。
可是,该如何向他们开口呢?
还有,司季妹该怎么办呢?
是的,至此,柴妍妍的仇实际上已经报了,但是如何告知柴妍妍的父母呢?秦四方很是犯了难。左思右想,终于打消了告诉他们真相的念头。不告诉他们真相,他们就会一直有希望,在他们心目中,女儿还健在人世,只是不知身在何方而已,希望总比无望好呀。倘使告诉了他们真相,由于他们不知道事情的过程,而且事情已经发生了一年了,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晴空霹雳,那将是何其严重的打击呀。想必,他们的痛和苦已经够多了,何必再多此一举?再说,凯伟也已经死了,这件事就该结束了。
因此,秦四方就没有继续做什么。
倒是凯伟一死,司季妹孤儿寡母的状况就开始了。
凯莱死了一年之后,凯伟也死了。两兄弟死得都很出人意外。凯莱死得蹊跷,凯伟死得神秘。凯莱不必说,凯伟死前是一点征兆也没有:头一天晚上,司季妹母女都睡下了,他一个人坐在炕旮旯里抽了半宿烟,身体蹲下去,呆呆地烧掉了一封信,然后就悄悄走到披厦间里用一根麻绳将自己吊在横梁上,死相十分恐怖。
凯伟本来曾有两个儿子,司季妹嫁过来之后,凯伟把两个儿子送到了他们的外婆家,平常很少回来,年龄相仿,都比秦四方小好几岁。凯莱死的时候,他们回来奔丧了,之后就又回到外婆家了,凯伟死了,他们又回来了,奔丧之后就走了,走了数日,又跟着外婆家的好几个大人一起回来了,说是司季妹住的房子是凯伟的,凯伟死了应该归到两个儿子的名下,要司季妹马上搬走。结果打了起来,结果司季妹跟凯伟的两个儿子的外婆家的人打得不可开交,打得披头散发。司季妹把甜妞放在一边,像一个战士一般扑向凯伟儿子的舅舅,然后死死抓住了他裤裆里的那个物件儿。凯伟儿子的舅舅顿时像死了亲娘老子,“嗷嗷”嚎叫起来。
最后大队不得不出面干预。凯伟的儿子虽然是凯伟的骨肉,但是他们的外婆家毕竟是外村人,怎能允许外村人欺负本村人而坐视不管呢?鉴于司季妹是凯伟的合法妻子,又为凯伟育有一女,因此凯伟的家产——包括房屋——理应归司季妹全权享用。凯伟的两个儿子作为凯伟的亲骨肉,固然也有权享有先父的财产,但是首先要经过他们现在的母亲——凯伟的合法妻子司季妹的同意、并且在秦家庄常住才行。现在司季妹不同意、他们两兄弟也不在村庄常住,因此不可瓜分凯伟的财产。但是他们依然享有瓜分凯伟的财产的权利,只是时机不成熟,时刻还未到,那一天还为时尚早——必须等到司季妹逝世之后。
至此,司季妹成功地维护了自己的合法权益。这场房屋保卫战让人们见识了一个不一样的司季妹,人们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司季妹和凯伟生活了这些年,一定是得了凯伟的真传了。原来凯伟主要是靠武力整人和维持自己的地位的,现在凯伟没了,司季妹也要靠武力在保卫自己的家园,真是很相似啊。
上学途中,再经过凯伟家门口的时候,秦四方心里会止不住阵阵空虚的感觉。司季妹将大门紧闭,很少能直接见到她。似乎司季妹有意不让秦四方见到似的。后来秦四方才知道,事情或许根本不是那样子,凯伟死后,家庭断了经济来源,司季妹要一个人养家糊口,必须到生产队下地干活儿了。
这样,秦四方就平添了一桩心事。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就像当时看见柴妍妍痛苦的父母之后感到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一样,这次没有别人帮忙,也不需要别人帮忙,在他跟司季妹之间,是有一点“灵犀”的。秦四方知道到司季妹平日带着甜妞去田里干活儿,这儿的田地都是连在一起的,说干什么活路往往大家都是一起出动,因此直接到司季妹干活儿的田里去找她恐怕不是一个好注意。秦四方还知道天若不好,生产队里的大部分活儿会停下来,特别是,女人们干的活儿会停下来,这样司季妹就有了足够的自由活动空间。不干活儿的时候,司季妹会去哪儿呢?她会不会呆在家里呢?
司季妹并不经常呆在自己的家里。没有了凯伟,她自由多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但让秦四方感到意外的是,司季妹离开家之后,去了凯伟的茔地,在那儿给凯伟烧纸,还让甜妞对着凯伟的坟头磕头。
这一次秦四方也跟着司季妹到了茔地。
秦四方站在司季妹的背后,一时失语,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了。难道说,凯伟死了,他前来表示祝贺么?可是司季妹明明为凯伟的死很伤心。或者告诉司季妹,从此她自由了,凯伟不会再欺负她了,她可以好好活下去了。可是司季妹似乎已经习惯了有凯伟的生活。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田地,真是难以理解啊。
司季妹说:“生旺你不该那么绝的。”
司季妹背对着秦四方,却似乎料到了秦四方的存在。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责怪秦四方的,秦四方心想司季妹的心究竟是怎么构造的,怎么什么都瞒不过她啊?
“司季妹。”秦四方嗫嚅道。
“你不要解释了,”司季妹说。“本来你可以看在我的份儿上,念在我和甜妞今天孤儿寡母的份儿上,不要管你不该管的事情,给凯伟他留一条活路,可是你……难道说,那个女青年的父母亲,在你心里比我司季妹还重要么?生旺,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真的好令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