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
一种仿佛有无数只啄木鸟在脑壳里开派对的剧烈疼痛,从太阳穴一路蔓延到后脑勺,嗡嗡作响。
姜渔面无表情地坐着,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光洁的会议室墙壁。
她的左边,是新晋收购的技术公司负责人猫山王,正用一种近乎朝圣的目光,痴迷地注视着那只名叫“左宗棠将军”的布偶猫。
她的右边,是本书的终极反派、她的顶头上司、刚刚自我攻略到天际的傅深,正用一种她只在八点档婆媳剧里看过的,“看自家儿媳妇越看越满意”的宠溺眼神,牢牢锁定着她。
而在他们之间,那张象征着集团最高权力的真皮主位上,“左宗棠将军”睡得四仰八叉,发出轻微的呼噜声,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它的猫抓板。
姜渔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从天灵盖缓慢溢出。
她不就是想在完成穿书任务后,拿着系统奖励的咸鱼基金,找个海岛买栋别墅,wifi配西瓜,过上躺着收租的腐败生活吗?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收购公司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她当总负责人?当总负责人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拉着她开这种该死的头脑风暴会?开头脑风暴会就算了,为什么这个技术宅会把他的猫带来公司啊!
最离谱的是,为什么这个反派霸总会对着一只占了他位置的猫,露出那种“这就是我们爱情结晶”的诡异笑容啊!
这个世界,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颠狂。
站在傅深身后的陈阳,感觉自己脆弱的神经已经被现实的重锤砸得粉碎。
他看着自家老板那柔情似水的眼神,看着他嘴角那抹压都压不住的弧度,再看看他小心翼翼地坐在普通椅子上,唯恐惊扰了龙床上“新贵妃”的卑微姿态。
陈阳的内心在咆哮。
老板!你醒醒啊!你那个能冻死人的洁癖呢?你那个“我的东西三米内不许活物靠近”的规矩呢?那是一只猫啊!它掉毛的!它刚刚可能还舔过自己的屁股!现在它正睡在你的宝座上!你居然还觉得很甜?!
这已经不是脑子进水了,这是脑子直接被水泥灌浆了吧!
傅深完全接收不到外界的正常电波,他的脑内弹幕已经进化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他看着姜渔。
她看似面无表情,眼神放空,但傅深知道,这绝不是发呆。
这是顶级的创作者在进入心流状态时的表现!她在构思,在酝酿,在为他们的“电子猫”项目,注入灵魂!
她甚至为了寻找灵感,把自己的爱猫都带到了公司。这是何等的敬业精神!
傅深的心脏又被那只无形的猫爪挠了一下。
他决定,要为她的创作,提供最极致、最安静、最不被打扰的环境。
他抬起手,对着已经石化的陈阳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道:“安静,别打扰她。”
陈阳:“……”
不,老板,我觉得姜董现在需要的不是安静,而是一颗速效救心丸。
时间,就在这种诡异的静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会议室里,只能听见空调系统轻微的送风声,以及“左宗棠将军”那富有节奏感的呼噜声。
猫山王依旧沉浸在对自家主子的崇拜中,无法自拔。
傅深则像一尊望妻石,用眼神为姜渔构筑起一座爱的堡垒。
而身处堡垒中心的姜渔,已经开始认真思考,现在申请去非洲研究鬣狗的生活习性,是否还来得及。
终于,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被打破了。
主位上的“将军”睡饱了。
它优雅地伸了一个懒腰,身体舒展成一条长长的毛绒地毯,两只前爪向前蹬,屁股高高撅起,打了个秀气的哈欠,露出了粉嫩的舌头和尖尖的小牙。
然后,它蓝宝石般的眼睛,缓缓睁开,扫视了一圈。
最后,它的目光落在了离它最近的傅深身上。
姜渔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别过去!千万别过去!那是个脑子不正常的危险人物!
然而,猫是不会听人指挥的。
“左宗棠将军”轻盈地从真皮座椅上跳了下来,迈着标准的猫步,一步一步,走到了傅深的脚边。
它停下来,仰起头,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我很贵”气息的男人。
傅深全身都僵硬了。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和一只猫离得这么近。
他能清晰地看到它柔顺的毛发,能闻到它身上那股淡淡的猫粮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他的洁癖正在大脑里疯狂拉响警报,但另一种更强大的情感,死死地按住了警报按钮。
这是她的猫。
是她的精神延伸。
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它现在,在主动亲近我。
傅深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曾经在无数份价值上亿的合同上签字、能搅动整个商界风云的手,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将军”歪了歪头,似乎在审视他。
它用鼻子轻轻嗅了嗅傅深的手指,然后,做出了一个让陈阳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动作。
它用自己毛茸茸的脸颊,蹭了蹭傅深的手背。
轰——!
傅深感觉自己的脑内世界,瞬间绽放了亿万朵绚烂的烟花。
它蹭我了!
它蹭我了!
姜渔的猫,蹭我了!
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它代表它的主人,接纳了我!
这是她无声的许可!是她羞于言表的爱意,通过这只小精灵,传递给了我!
傅深感觉自己快要被巨大的幸福感淹没了。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发烫的耳根。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将军”的头顶。
“将军”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满足声。
“天哪!”旁边的猫山王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成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他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镜,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狂热语气说道:“傅总!您真是天选的猫奴!不,是猫选的铲屎官!”
“我们家将军的脾气,那是出了名的傲!”猫山王激动地比划着,“陌生人别说摸了,靠近它三米之内,它都会发出警告!它能主动亲近您,还让您摸它,这说明,它从您的身上,感受到了极致的善意和安全感!”
傅深听着这番“专家解读”,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善意和安全感?
不,它感受到的是,我对它主人的,满腔爱意。
姜渔已经放弃了挣扎。
她看着眼前这人与猫其乐融融,旁观者激情解说的和谐画面,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她错了,她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以为自己穿进的是一本商战文,后来以为是霸总文学,现在她确定了,她穿进的是一本围绕着她展开的、充满了各种误解的、荒诞派喜剧。
而她,就是那个唯一的、想下班却永远下不了班的倒霉蛋。
“傅总,您看,”猫山王的声音愈发亢奋,“将军它……它居然对您翻肚皮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左宗棠将军”已经顺势在傅深脚边的地毯上躺倒,露出了自己柔软脆弱的肚皮,四只爪子还在空中轻轻晃动。
猫山王激动得快要语无伦次:“猫的肚子是它们最脆弱的地方!只有在最信任、最喜欢的人面前,它们才会毫无防备地露出来!这……这是猫科动物最高级别的示爱啊!”
最高级别的示爱……
这七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精准地劈在了傅深的心上。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团柔软的毛球,再抬头看看表情已经彻底麻木的姜渔。
傅深的脑内CPU高速运转,瞬间完成了一次惊人的逻辑跳跃和信息整合。
猫是姜渔的延伸。
猫对我的行为 = 姜渔潜意识里想对我做的事。
猫对我翻肚皮示爱 = 姜渔想对我……
傅深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
一个活了二十八年,连女孩子手都没牵过的纯情霸总,在这一刻,被一只猫的行为,和一个技术宅的解读,彻底带入了思想的禁区。
他甚至不敢再看姜渔,生怕自己眼神里的炙热会把她吓到。
陈阳在一旁,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没救了,彻底没救了。
老板不仅脑子被灌了水泥,现在水泥地上还开满了恋爱的花。
姜渔看着傅深那突然变得有些羞涩,又带着几分滚烫的眼神,以及他那可疑的红脸。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油然而生。
他……他该不会……
不,不可能,正常人是不会有这么离谱的联想的!
姜渔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并把傅深的异常归结为:没见过猫的土包子被猫萌到了。
对,一定是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待下去,她怀疑自己会因为精神压力过大而当场猝死。
她必须逃离!立刻!马上!
姜渔站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个僵硬但还算礼貌的微笑。
“时间不早了,”她指了指地上的猫,“将军也该回家吃饭了。今天的会……就先到这里吧。”
这是一个完美的,无法拒绝的理由。
果然,傅深立刻点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当然,不能饿着它。你的工作热情我很欣赏,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
姜渔心中一喜,抓起自己的包和猫笼,就准备去捞猫跑路。
猫山王也识趣地站起来,准备告辞。
然而,傅深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零下一百度的液氮,瞬间将姜渔逃跑的希望冻成了冰雕。
“我送你。”傅深站起身,理了理自己一丝不苟的西装,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正好,我也该和我们的‘吉祥物’,在路上多培养培养感情。”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而磁性,仿佛带着电流。
“顺便,也和你多待一会儿。”
姜渔的脚步,彻底僵在了原地。
她看着傅深那张写满了“快来和我约会”的英俊脸庞,又看了看已经被猫山王抱起来,准备塞进笼子的“左宗棠将军”。
她试图逃离这个由猫引发的修罗场,结果,却把自己送进了一个和霸总独处的、移动的密闭空间里。
咸鱼的梦想,不仅碎成了渣。
现在,这些渣,还被傅深用误解和脑补,亲手碾成了最细腻的粉末,随风飘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