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完,我抬手关掉手机;
六点整;
楼道里静得能听见电梯爬升的嗡声;
我站在门口,外套已经穿好;
U盘在裤兜里挨着大腿,凉得扎人,却让人踏实;
昨晚写满批注的笔记本被我合上塞进包里;
该练的都练了,该想的都想了;
现在不是躲在角落背稿的时候;
我拉开门;
走廊灯光打在脸上,脚步没停;
一步、两步,鞋底蹭过地砖的声音扎进耳朵里;
下楼,出小区,打车直奔市中心文化馆;
我靠,大清早堵得跟鬼一样;
今天这地方,被改成了诗坛擂台;
张墨发的英雄帖,我早上一睁眼就收到了;
电子请柬做得花里胡哨,标题八个大字:
“非才子不录,非名门入席”;
落款是他名字,底下还加了一行小字:
赘婿林书豪,可敢来辩?
我不回,也不删;
直接转发进“反击计划”文件夹,顺手标了个星;
这人根本不是来论诗的;
他是来立威的;
想拿我当垫脚石,踩着草根逆袭的热度,炒他文坛正统的人设;
这种人我见多了;
嘴上挂着风骨,心里算着流量;
越是有点名头的文人,越爱搞这套;
踩低别人,抬高自己;
车停在文化馆门口;
我下车,抬头看了眼大楼;
玻璃幕墙上贴着巨幅海报,红底金字写着“当代诗词辩论会”;
下面一排小字:特邀嘉宾张墨,主辩人林书豪;
我的名字排在他后面;
主办方故意这么弄;
把我扔在挑战者的位置,张墨稳坐擂主位;
舆论从一开始,就压我一头;
我推开门走进去;
大厅里已经挤了不少人,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聊天;
有人穿汉服,有人戴圆框眼镜抱著书,还有举着相机的记者来回窜;
我一眼就锁定了他;
张墨站在主讲台边上,一身青衫长袍,手里摇着把折扇;
嘴巴不停动,周围几个人跟着笑;
他四十岁左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角带点纹路,精气神挺足;
我走近的时候,他刚好转头;
视线撞在一起;
“林书豪;”
他声音故意抬高,半个大厅都能听见;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皮鞋踩在地板上,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
他几步迎上来,堵在我面前;
“你一个靠老婆吃饭的赘婿,也配站在这儿谈诗?”
他把“赘婿”两个字咬得死重,跟嚼碎了往我脸上吐一样;
“你懂什么叫平仄?晓得什么叫用典吗?别到时候连韵都押不对,丢人现眼;”
旁边有人嗤笑出声;
也有几个人皱起眉,只是没人站出来说话;
我停住脚,抬头看向他;
他比我高半头,总爱居高临下跟人说话;
以前我会怵,今天我半点不怵;
“你说我不配?”
我开口,音量不算大,稳得很;
“那你敢不敢,让我把这个‘配’字,砸在你脸上?”
他愣了一下;
他预想里,我该低头,该退缩,该支支吾吾找理由;
我偏不;
他回过神,扯着嗓子笑;
展开手里那份请柬副本,故意大声念:
“今日论诗,非名门不入,非才子不录——你,算哪根葱?”
我从口袋里掏出U盘;
金属外壳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像一把小钥匙;
“你说谁不算数?”
我把U盘搁在掌心,轻轻磕了一下;
“那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个能不能打开你的门;”
“你以为带个U盘就能装大尾巴狼?”
他嗤了一声;
“里面是不是抄了几首网上搜来的破诗?”
“不是破诗;”
我盯着他的眼睛;
“是李白亲笔写的;”
全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连呼吸声都轻了;
张墨连着笑三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李白?你怕不是疯球了吧!李白死了多少年?你跟我说你有他手稿?”
“你等着瞧就是;”
他甩开折扇,“啪”一声脆响;
“行啊,今天我就让你晓得,什么叫真正的文人风骨!”
“我从小读诗,十岁能背《唐诗三百首》,十五岁出诗集,二十岁进作协!”
他指着自己胸口,“我写的诗登过《诗刊》头条,被大学选作教材!你呢?你送过外卖吧?你还撞过跑车吧?你签过十年卖身契吧?”
每说一句,他就往前逼一步;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
“你这种人,也配和我同台论诗?”
我没往后退;
半步都没动;
“你说完了?”
我问他;
他喘着气,扇子直指我鼻子;
我伸手,轻轻把他的扇子拨开;
动作不大,全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那我说;”
我的语气依旧平稳;
“你说你是名门才子,我是草根废物;”
“你说你从小读书,我只会送外卖;”
“你说你风骨铮铮,我吃软饭混日子;”
我顿了顿;
“可你晓得李白干过什么?”
“少扯那些没用的!”
“他开过酒馆;”
我继续说;
“他喝醉了在皇帝面前脱靴,他写诗换酒喝,他跟江湖人称兄道弟;”
“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圣人,他是活生生的人;”
“你拿出身压我,你连他的边都摸不着;”
张墨胸口起伏;
“狂妄!今天不让你灰头土脸滚出去,我张墨二字倒过来写!”
“那就手底下见真章;”
我说完,转身走向讲台;
全场没人出声;
记者停住拍照,观众屏住呼吸,连后台工作人员都探出头偷看;
我走到电脑前,插上U盘;
屏幕亮起,首页跳出四个大字:
**诗魂不问出处**
字体是楷体,黑色,没特效,没音乐;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张墨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我转头看向他;
“你问我配不配;”
“现在,轮到你回答了;”
他合上折扇,大步走上台,站到我对面;
“好!好!好!”
他连喊三声,情绪都快炸了;
“那就开始!”
他抓起话筒,“各位来宾,今天这场辩论,主题很明确——”
“诗词之道,究竟属于谁?”
“是属于那些靠炒作、靠噱头、靠女人上位的废物!”
“还是属于真正十年磨一剑、笔耕不辍的文人!”
他伸手一指我;
“让他先说!我要让所有人看看,他是怎么当场出丑的!”
我握紧话筒;
手心有点发热;
台下几百双眼睛钉在我身上;
有质疑,有好奇,有等着看我笑话的;
我张开嘴,准备开口;
这时,后排传来一声咳嗽;
刚好卡在节奏上,把话头给打断了;
我偏头看了一眼;
没人站起来,没人出声;
张墨扯出一抹笑;
“怎么?紧张得说不出话了?”
我没接话;
只是把话筒重新握正;
台灯打在我脸上,有点晃眼;
U盘还插在接口里,亮着一点红光;
我张开嘴——
台下那道咳嗽声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不再是无意打断;
我听得出来,那是熟人的腔调;
我甚至能猜到,那人藏在哪个角落;
张墨脸上的得意更浓;
他以为是自己人在帮他造势;
他以为我今天注定栽在这里;
他不知道;
那声咳嗽,不是帮他;
是在提醒我;
U盘里的东西,不止李白的诗;
还有他这些年,踩着别人往上爬的所有证据;
我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大字;
诗魂不问出处;
我笑了一下;
不是笑给张墨看;
是笑给后排那个藏着的人听;
“你急什么;”
我对着话筒,轻轻开口;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