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抓着话筒,手心烫得发燥。汗往外冒,黏糊糊糊在塑料壳上,我死撑着不撒手。松开,就是认栽。
台下几百双眼睛钉在我身上,密得让人喘不过气。有人怀疑我,有人好奇我,有人就等着看我当场出丑。
张墨立在对面,一身青灰长衫,手里那把折扇捏得死硬。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傲气,能把一锅热汤直接冻住。他清楚我底细——我林书豪不是中文系的,我是计算机系的,《诗词鉴赏》我还挂过科,补考才过。他认定我会慌,会卡壳,会红着脸念出最简单的句子,会被全场哄下去。
他漏了一件事。我学代码,可不代表我不懂诗。大三那年失恋,我三个月没怎么睡,抱着《全唐诗》死磕,连馒头配着诗都能嚼出味儿。我不是什么天生诗人,我是被情绪硬生生逼出来的。
胸腔里憋着一股气,胀得难受。我开口,声音稳得离谱:“好,我接题。”
礼堂一下子静下来,静得后排一点动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清了清嗓子,抬头望向前方:“残月如钩挂碧流,孤舟一叶任沉浮。”
第一句出去,节奏顺得离谱,调子不高不低,韵脚踩得准准的。
第二句跟上:“曾经沧海千帆尽,不见归人独倚楼。”
前排那个戴眼镜的老教授脑袋一抬,手里的笔直接掉在纸上,墨汁晕开一大块。他嘴巴动了动,小声念叨:“这……平仄太正了,不像是学生随手写的啊……”
我继续念,没停:“风起芦花迷旧渡,雁啼霜树冷寒秋。”
对仗整得跟画出来的一样,意象一层叠一层。旁边有女生捂住嘴,小声惊呼:“这哪是即兴,这是藏了大招吧!”
我故意停了三秒,全场人心都跟着吊在半空。然后我慢慢吐出最后一句:“此心若许同明月,不向人间说悔愁。”
话落,空气跟凝固了一样。我握着话筒,直勾勾对着张墨。
不知道谁先拍了手。可能是那个老教授回过神,也可能是哪个喜欢诗的同学憋不住。掌声轰一下炸开,跟炸了锅一样。有人喊:“这是真懂诗!不是网上那种拼凑货!”有人举着手机狂录:“快发!计算机系大神怼翻诗社社长!流量稳了!”
张墨身子往下塌了一截,之前那股挺拔劲儿全散了。他还硬撑,从牙缝里挤话:“哼,背得挺熟。这种句子,网上一抓一大把,别当我看不出来。”
我扯了扯嘴角,顺手理了理衣领:“你说我抄的?行,我再给你来一首原创,你听仔细。”
他愣在原地,眼睛猛地缩了一下。他没料到我还敢接着来。即兴再作一首,难度比现场敲个系统还大。全场也炸了,有人嘀咕:“疯了吧?再来一首?他脑子里装了诗库?”
我没理那些杂音,把话筒抬高一点,声音清亮:“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这句一出来,底下有人下意识接后半句,接一半发现不对,全都闭了嘴。
我继续往下念,速度慢慢提上来:“赘婿岂无凌云志,诗成不必借名传。笔落惊风催墨浪,词成动地起狂澜。今日登台非为斗,只教诗道归民间。”
最后一个字落定,全场先静一瞬,跟着直接爆了。有个男生激动得把奶茶甩出去老远,奶盖糊了旁边人一脸。那人也不擦,扯着嗓子喊:“牛!这才是真东西!”
张墨手里的折扇“咔”地断了。用力太猛,扇骨裂开,纸面子撕开一道大口子,跟他那摇摇欲坠的架子一模一样。
我放下话筒,随手吹了口气:“我说张大社长,下次开口怼人之前,先摸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台下哄笑一片,掌声掀翻屋顶。有人开始喊我的名字:“林书豪!林书豪!林书豪!”
评委席那位一向严肃的文学院院长,低头跟旁边人说:“这娃,拉进创意写作班,重点带。”
我转身往台下走。身后传来一声脆响,张墨那把断扇彻底散了,掉在地上,碎成一片。我没回头。有些东西,碎了就碎了。
主持人赶紧冲上来,话筒都拿不稳:“本次诗词对决,林书豪先生,凭才学和气度,胜!”
台下所有人全站了起来,掌声震得耳朵发麻。记者一窝蜂涌上来,快门声咔咔响个不停。“林同学,能合张影不?”“诗能发我们公众号不?我们立刻头条!”
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刻意摆什么表情,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话筒还捏在手里。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那行“诗魂不问出处”格外扎眼。
一个女生挤到前面,举着手机:“学长,你那首‘赘婿岂无凌云志’,我们文学社能印成书签不?求你啦。”
我刚要开口,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跨时空好友圈”弹了条新消息。李白的头像在跳:“小友这首,够劲。老夫已经抄进《全唐诗·补遗》里了。”
我忍不住笑了。抬头再看向台下,掌声还在继续,闪光灯一阵接一阵。
我举起话筒,开口:“诗不属于某个人,也不属于哪个时代。它属于——”
话没说完,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秦始皇,消息就俩字,简单粗暴:“朕看了。”
我盯着屏幕,指尖顿了顿。台下还在喊我的名字,灯光亮得晃眼。
这时候,秘书小张从侧台挤过来,凑到我耳边低声说:“豪哥,叶总让我告诉你,华信资本的人撤了。谈判结束,你的专利保住了。”
我愣了:“什么谈判?”
“你被骂得最凶那几天,华信资本想低价收购你的专利。叶总没告诉你,自己跟他们谈了三天。今天下午刚签完协议,对方条件没谈拢,撤了。”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突然冒出很多画面。叶婉清三天没回家,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公司有事”。我忙着写反击稿,忙着准备这场比赛,没细问。原来她是在替我挡枪。
我抬头看向台下,在人群边缘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叶婉清穿着那件米色风衣,靠在墙边,手里攥着一杯咖啡。她没往前面挤,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认真做事的人,值得被认真对待。”她不是在说漂亮话,她是在做。
我对着话筒补完了刚才没说完的话:“诗属于每一个认真活着的人。”
台下掌声又起。我穿过人群,朝她走过去。她看见我过来,把咖啡杯往旁边一放,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赢了?”她问。
“赢了。”
“那走吧,”她转身往外走,“回家吃饭。”
我跟在她后面,走出礼堂。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快走两步,跟上去并肩。
“华信资本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你在准备比赛,说了你分心。”
“万一谈崩了呢?”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谈崩了,就再谈。专利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李白发来的语音。我点开,他醉醺醺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林兄!今日诗成,当浮一大白!你那《赘婿吟》,我已命乐工谱曲,明日就在长安酒肆传唱!”
叶婉清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又是那个李白?”
“嗯。”
“他倒是比某些活人靠谱。”她说完,加快脚步往前走。
我收起手机,跟上去。路灯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这场诗局,才刚刚开个头。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