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黑得跟烧焦的锅底似的。我盯着电脑上的电子地图,院墙红线框得整整齐齐,规整得能让人松口气,可又压抑得想伸手去撕。
都凌晨一点多了。咖啡凉了三杯,一口没碰,烟灰缸里堆着七个烟头。但我脑子清楚得很——白天开会时都没这么清醒过。再不动手,真要出大事。
我熬到天刚蒙蒙亮,鸟都还没醒透,就从床上弹起来。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凉得我一哆嗦。厨房里煮上速溶燕麦,顺手把《九重城防图·明制》调出来,一页页打印。纸张哗啦啦吐出来,堆在客厅茶几上,厚厚一摞。
八点二十,门铃准时响了。
王大壮来了,穿得还是快递站发的蓝色工装,胸前别着那枚“优秀派送员”徽章。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一杯贴着标签写“无糖”,另一杯写“加俩蛋”。
“豪哥,真开工啊?”他一进门就嚷嚷,“你昨晚是不是打游戏打魔怔了?”
我没跟他扯废话,直接把图纸摊在茶几上,伸手戳在第一项:“围墙加高,三米五,钢筋混凝土结构,今天先把旧栅栏拆了,地基挖出来。”
他低下头看图,眼睛越瞪越大:“这啥啊?跟古代打仗的城墙一样,你这是防贼还是防坦克?”
“这是保命的墙。”我把笔塞他手里。
他接过笔,翻了两页图,突然指着一处小字喊:“‘箭垛预留位’?你真打算让人趴这儿射箭?”
“那是通风口伪装。”我脸不红气不喘,“心理震慑,小偷一看这墙,先怂一半。”
他挠了挠头,没再抬杠,默默喝了口豆浆,烫得直吸气:“怪不得你说工资结双倍,原来是要造军事基地。”
我们俩先从正门两侧拆铁栅栏。这老式围栏年头太久,螺丝锈得死死的,扳手拧半天纹丝不动。王大壮急了,把外套往地上一甩,一脚踹过去,铁条哗啦一声倒在地上,动静大得惊动了隔壁阳台晾衣服的大妈。
“轻点!”我低吼一声,“你想上本地新闻头条?”
他嘿嘿笑了两声:“低调低调,咱这是秘密工程,代号‘铜墙铁壁’。”
地基清理干净,我用白线绳和木桩标出浇筑区。图纸上写的主墙厚度六十公分,现代水泥得按比例加钢筋笼。我随手画了个简图贴施工板上,王大壮凑过来一看:“豪哥,你还懂结构力学?”
“懂什么,就看过《工地十二讲》视频合集,刷了三十遍。”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烫。第一批水泥到了,送货的是郊区搅拌站的小货车。十二袋水泥,一袋五十公斤,王大壮一袋一袋往院子里扛,汗把衣服全浸透了。他放下最后一袋,瘫坐在阴凉处,半天缓不过来。
“豪哥,咱这又不是军事基地,至于搞这么复杂不?”他喘着气说。
我停下搅拌机,抹了把脸上的灰:“你还记得杰克那晚不?”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没了。
“他要是真拿到了资料,现在人早就不在国内了。咱们连报警都来不及。”我指着图纸中间那个带翻板机关的位置,“这里以后是陷阱区。外人闯进来,踩错一步直接掉下去,上面盖草皮。底下不放钉子,放海绵垫,我不想杀人,就想吓破他们的胆。”
他又看了眼图纸,眼神变了:“你是来真的啊。”
“不光是真的,还得快。”我拍了拍他肩膀,“而且我预算只够买海绵垫,贵的也买不起。”
中午没时间吃饭,我们俩啃了两个馒头,喝了半瓶矿泉水,接着干活。下午两点,地基槽挖好了,可土一挖开全是湿的,泥水汪汪的。
“这线埋下去,一场雨就短路。”王大壮蹲在坑边,“咱这是装警报,不是泡温泉。”
我蹲在坑边琢磨,突然想起朱元璋图纸背面写的“雨水引流槽”。重新测坡度,在靠墙一侧开了一条浅沟,准备用陶土管导水。
“哪来的陶管?”王大壮看着我。
“用空调管道。家里拆下来的旧铜管,PVC护套还能用,锯成段就能当陶管使。”
我跑回家,把去年换空调时扔在储物间的旧管道全扒出来,拿锯子锯成段,用热熔胶封接口,再穿进通讯模块线,小心翼翼放进陶土沟里。拿万用表一测,信号通了。
“成了。”我咧嘴一笑,满手都是胶痕。
王大壮看着我接线,突然笑了一声:“你这操作,比工地老师傅还会省事。你上辈子是不是鲁班的私生子?”
“穷出来的本事。”我拧紧最后一个接头,“咱们没钱请工程队,只能自己改。”
傍晚前,主墙钢筋骨架立起来了。混凝土浇了三分之一,还没封顶,得等明天再继续。我拿手电筒照过每一处焊接点,确认牢固。
王大壮靠在墙边抽烟,突然开口:“豪哥,你说等这墙建好了,会不会有人半夜来敲门,问你卖不卖军火?”
我笑了笑,关掉手电:“等他们来敲门的时候,门已经不存在了。”
“明天接着浇混凝土?”他问。
“嗯,先做这一段,一步步来。”
他把剩下的水泥袋盖好防水布,骑上电动车准备走,又回头喊了一声:“豪哥,明天我还来,早点来。”
我点了点头,他笑了笑,车灯亮了一下,身影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未完工的墙前,风吹得钢筋嗡嗡响。手机在裤兜里静音,一直没拿出来看。现在只有一件事重要——这堵墙,必须立住。
我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掉落的扎丝,绕在手指上缠了几圈。施工板上的修改图边角卷了起来,我拿石块压住。远处路灯亮了,光线不够,照不到这边的死角。我打开手机照明,扫过地面残留的脚印——明天得清理干净。
地上还有两个深坑没回填,明天要先做完这个,再浇混凝土。
我正想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朱元璋发来的消息,附带一个文件。
附件是一份手绘图,标题写着《火铳点火池密封改良法》。朱元璋的字迹歪歪扭扭:“咱看你那视频里的‘燧石打火’,原理跟火折子差不多。匠人试了半个月,把点火池加深三分,加了个竹制盖板,雨天也不怕受潮。至于你说的‘膛线’……咱还是没弄懂,你下回再细讲讲。”
我盯着“竹制盖板”四个字,乐了。这不是火器革命,是“防潮小改进”——但足以让明代火铳在雨天也能用。就像给老祖宗看汽车,他没学会造发动机,但能把马车的轮轴改得更结实。这才是系统的正确用法。
我把图纸保存好,回了一句:“老朱,这法子实在。雨天能打响的火铳,比什么膛线都管用。”
他秒回:“废话,咱炸了两回才试出来的。你那边要是有人用得上,尽管拿去。别让匠人白炸就行。”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盯着施工板。图纸角落那个“诱敌亭”的设计,本来打算装个假服务器箱引贼上门,可现在材料不够。可以用旧路由器改装,外壳喷黑,放在明处,看着跟真的服务器似的。真设备藏在地下室,走独立线路,就算假的被破坏了,真的也没事。
画完我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三,天已经完全黑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施工板往墙角推了推,顺手把王大壮留下的空豆浆杯扔进垃圾桶。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很轻。我没有掏出来看,接着盯着钢筋网格的影子,一条条数过去,检查有没有松动的地方。第十五根偏左三十公分,那里有个接缝,没焊牢固,明天得补焊。
我转身往屋里走,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住。回头看了眼工地,水泥桶还敞着口,里面剩半桶料,要是晚上下雨就全废了。我走回去,掀开防水布盖好。
鞋底沾着泥,在玄关蹭了两下。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运作的声音。
我脱掉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打开笔记本,屏幕亮起,文档标题还是《安防改造V1.0》。我把今天的进度一条条填进去:围墙重建——地基完成35%,钢筋架立;监控升级——预埋线路完成,待布摄像头;资料迁移——暂缓;出入登记——登记表已设计,未启用;暗道施工——设计中;诱敌布防——假目标方案调整,采用旧设备伪装。
写完我看了一遍,还差得远,但至少动起来了。
我合上电脑,起身去厨房烧水,泡了包方便面,坐在餐桌前吃。面条快吃完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短信提示音。我放下叉子,犹豫了几秒,还是把手机掏了出来。
不是跨时空好友圈的消息,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文字,只有一句话:
“你家后巷有辆共享单车,停了三个小时,车牌被遮。”
我握着手机,手指僵住了。那辆单车,绝不是偶然停在那儿的。
更让我警觉的是,这条短信的语气和之前周天豪发的那些威胁信息完全不同——没有情绪,没有废话,只有精准的观察。像是某个专业调查公司的手笔。
我点开地图,找到后巷的位置。那地方没有监控死角,但刚好在我装的摄像头范围之外。对方显然踩过点。
我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周天豪换了打法。不再是水军造谣,是专业盯梢。”
写完之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枕头底下。这堵墙必须尽快完工,但光有墙不够。我得知道,那辆共享单车后面,到底站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