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覆盖京城。陆景渊勒住追风马的缰绳，马蹄踏碎漕运码头的残阳，溅起满地碎石。他怀中揣着沈青簪托墨老转交的字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查李嵩账房、王承业外宅，寻温氏踪迹。” 指尖摩挲着字条上粗糙的麻纸纹理，陆景渊心头沉甸甸的 ——元启帝的通缉令已贴遍京城大街小巷，每多耽搁一刻，沈青簪的处境便凶险一分。而他自己，虽因 “包庇嫌犯” 被暂停捕头职务，却断不能让沈青簪的心血付诸东流。
墨老的证词犹在耳畔：温庭玉的诸葛连弩工艺独步天下，苏文清胸口的箭簇正是其手笔。可仅凭墨家匠人的证词，终究难以撼动温庭玉在朝中的根基。沈青簪在字条中特意提及，李嵩主管漕运走私账目，王承业负责军械押送调度，二人皆是苏文清走私网络的核心人物，必然知晓更多隐情。陆景渊深吸一口气，将马缰交给暗处等候的亲信，自己则换上一身粗布短打，混在往来码头的脚夫中，朝李嵩名下的 “裕丰暗栈” 摸去。
裕丰暗栈藏在漕运码头西侧的废弃粮仓深处，四周是齐腰深的荒草，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挂在栈门檐下，在夜风中摇摇欲坠。陆景渊贴着斑驳的夯土墙绕行，墙缝中透出微弱的烛光，隐约传来算盘噼啪作响的声音。他屏息凝神，指尖扣住腰间的短刀 —— 此前沈青簪曾提及，李嵩嗜赌如命，每月十五必让账房先生核对走私赃款，用以填补赌债窟窿，今夜正是十五。
暗栈的木门虚掩着，陆景渊推门而入时，一股混杂着霉味与铜钱锈的气息扑面而来。账房先生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账簿中，油灯的光晕照亮他鼻尖的汗珠。陆景渊反手带上门，短刀抵住账房先生的后颈，低声喝问：“李嵩的走私账目在哪？” 账房先生浑身一僵，手一抖，毛笔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渍。“官爷饶命！” 他声音发颤，“小的只是奉命记账，不知什么走私账目！”
“奉命？” 陆景渊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羽箭残片 —— 这是从赵彦府中搜出的证物，“苏文清的军械走私，漕运码头是必经之路，你敢说你一无所知？” 他目光扫过案上的账簿，其中一本封面写着 “漕运损耗” 的册子字迹潦草，与其他账簿的工整截然不同。陆景渊一把夺过册子，翻开细看，里面果然记载着大量 “不明支出”，数额与墨家旧宅找到的沈岳奏折中提及的 “走私赃款” 大致吻合。更关键的是，册子末尾标注着 “海外钱庄存票：编号天字七号”。
账房先生见铁证败露，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官爷，我说！我说！” 他哆哆嗦嗦地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铁盒，里面装着一沓海外钱庄的存票和一封李嵩的亲笔信。信中写道：“本月赃款已存南洋顺发钱庄，可抵赌坊欠款，账册务必销毁，勿留痕迹。” 账房先生哭着道：“李大人每月都让小的将走私军械的三成赃款存入海外，说是以防万一。那些军械…… 都是苏侍郎联合温大人从墨家旧宅的工坊锻造的，温大人还亲自设计了锁箱的机关，旁人根本打不开。” 陆景渊心头一凛，温庭玉果然深度参与走私，墨家机关竟成了他牟利的工具。
拿到李嵩的罪证，陆景渊没有耽搁，连夜赶往城南的梨花巷 —— 根据沈青簪提供的线索，王承业的外宅便藏在此处。梨花巷是京城有名的风月之地，巷内朱楼画栋，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与漕运码头的粗粝形成鲜明对比。王承业的外宅隐在巷尾，是一座不起眼的两进小院，院门紧闭，门楣上挂着 “静园” 的匾额，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雅致。
陆景渊翻墙而入，院内种着几株梨树，花瓣落了满地。正房的窗户透着暖黄的灯光，隐约有男女低语声传出。他悄无声息地靠近窗边，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委屈：“承业，苏文清近日总盯着我们，会不会……” 话未说完，便被一个男人打断：“怕什么？他手握走私军械的把柄，我手里也有他贪赃枉法的证据，他不敢动我。” 这正是王承业的声音。
陆景渊心中一动，绕到厢房后侧，撬开一扇虚掩的窗棂潜入屋内。厢房内陈设精致，梳妆台上摆着一支鎏金步摇，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拉开梳妆台的抽屉，里面除了女子的首饰，还藏着一沓书信和一个锦盒。书信的字迹娟秀，落款是 “婉娘”—— 正是苏文清的发妻。信中满是浓情蜜意，提及 “早年与君有约，却被苏贼强夺”“若能除之，愿与君相守” 等字句，显然二人早已暗通款曲。
而锦盒内，是一封苏文清写给王承业的威胁信，墨迹发黑，显然已有些年头：“尔与内子私通之事，若敢泄露半句，便将你挪用军械押送款、勾结海盗分赃之事上报朝廷，教你身首异处。” 陆景渊将书信与威胁信收好，正欲离开，却听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迅速躲到床底，透过床板的缝隙，看到王承业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烦躁之色。
“又在想苏文清的事？” 婉娘从内室走出，伸手抚上他的肩头。王承业甩开她的手，沉声道：“苏文清死了，温庭玉那只老狐狸现在独揽走私生意，我们之前应得的三成利，他只给了一成！” 婉娘脸色一白：“温大人手段狠辣，我们怎敢与他抗衡？” “怎么不敢？” 王承业咬牙道，“若不是当年我帮他打通海盗的关系，他的军械哪能如此顺利运出京城？只是……”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忌惮，“那日苏文清死的晚上，我和李嵩去苏府要账，在侧门撞见温庭玉出来，他身上沾着楠木香气，眼神冷得像冰，手里还提着一个沉重的木盒，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陆景渊躲在床底，心脏猛地一跳 —— 楠木香气！他突然想起在墨家旧宅找到的沈岳奏折，以及苏府书房的楠木笔筒，都与这香气有关。温庭玉案发当晚出现在苏府，绝非偶然。他趁王承业与婉娘争吵之际，悄悄从后窗溜出，连夜赶回临时据点。
次日清晨，陆景渊带着捕快亲信，分别包围了李嵩府与王承业的外宅。李嵩刚从赌坊回来，满身酒气，见到账房先生被押在一旁，又看到陆景渊手中的海外存票，顿时面如死灰。审讯室里，陆景渊将账簿摔在他面前：“李嵩，你挪用走私赃款填补赌债，勾结苏文清、温庭玉走私军械，证据确凿，还不认罪？” 李嵩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起初还想狡辩，可当陆景渊说出 “南洋顺发钱庄” 时，他终于崩溃大哭：“我认！我全都认！可走私军械的主谋是苏文清和温庭玉，我只是个跑腿的！”
而王承业被带到审讯室时，看到婉娘的书信与苏文清的威胁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知道大势已去，却仍心存侥幸：“陆捕头，私通之事我认，可走私军械我只是奉命行事，至于苏文清的死，我一无所知。” 陆景渊冷笑一声，抛出关键证词：“一无所知？案发当晚，你与李嵩在苏府侧门撞见温庭玉，他身上沾着楠木香气，提着木盒，此事你敢否认？”
王承业浑身一震，额头渗出冷汗。他与李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温庭玉背后的外戚势力根深蒂固，他们原本以为只要闭口不言，便能明哲保身，可如今铁证如山，若再不坦白，恐怕只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我说！我说！” 王承业率先开口，声音带着颤抖，“那晚我和李嵩因为分赃不均，去找苏文清理论。我们怕被人撞见，便从侧门进去，刚到门口，就看到温庭玉从里面出来，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袍角沾着些许木屑，身上的楠木香气很浓，像是从书房带出来的。他看到我们，只是冷冷瞥了一眼，便提着木盒匆匆离开。我们当时不敢多问，后来听说苏文清死了，又怕温庭玉报复，才一直不敢声张。”
李嵩也连忙附和：“是！是这样！温庭玉平日里看着温润儒雅，可我们都知道，他父亲当年是被苏文清胁迫参与军械锻造，最后惨死在工坊里，他对苏文清恨之入骨。而且他精通墨家机关，苏文清书房的门锁，恐怕只有他能从外面反锁！”
陆景渊听完二人的供词，心中已然有了定论。温庭玉案发当晚出现在苏府，身上带着与苏府书房相关的楠木香气，且持有墨家机关技艺，种种线索都指向他是杀害苏文清的真凶。更重要的是，李嵩提及 “温庭玉打通海盗关系”，与沈岳奏折中 “走私军械勾结藩镇” 的记载不谋而合。
他立刻提笔写下供词，让李嵩与王承业签字画押。看着手中的证词，陆景渊深知，这不仅是指控温庭玉的关键旁证，更能为沈青簪洗刷冤屈。他转头对亲信道：“立刻备马，前往京郊废弃军械工坊！赵彦极有可能被囚禁在那里，我们必须尽快救出他，拿到更直接的证据！” 阳光透过审讯室的窗棂，照在供词上的墨迹，字字清晰 —— 这场围绕走私、复仇与冤案的迷局，终于在层层剥茧中，露出了关键的一角。而前方，京郊工坊的阴影里，还藏着更重要的真相，等待着他们去揭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