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我以为晓雯回北京最少也要待个半个月,可是十天后晓雯就给我发来电报,让我到市里去接她和瑶瑶。到了市里,接到晓雯和瑶瑶,我问:“你们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还问呢,还不是因为牵挂你。”晓雯说。“另外,瑶瑶也天天喊着找爷爷奶奶,我怕孩子闹让爸爸心烦,就早早回来了。爸爸妈妈给咱们买台电视机,我随车托运回来了。”
瑶瑶高兴地伸出两只小手,叫着:“爸爸抱,爸爸抱!”我马上把她接过来,抱在怀里。
到了行李房,取出晓雯托运的电视机和旅行袋,我用绳子拴在一起,前边一个,后边一个搭在肩上。晓雯看看我笑了起来,“你这个样子像个逃荒的。”
“这样方便携带。”我说。
幸好现在市里到双岗镇的长途客运汽车每天增加了两班,下午三点多还有一班开往双岗镇的汽车,否则我真不知道怎样把她们接回家,我不好意思总找矿长要车。
到了双岗镇以后,晓雯说:“电视机先给爸和妈看几天吧,他们还没有看过电视。”
我当然不会反对晓雯的意见。我们直接来到父母家。少明的未婚妻丽华也在那里。晓雯从旅行袋里拿出送给少明和丽华的结婚礼物。对晓雯送的结婚礼物,丽华喜欢得了不得,这些东西都是山里根本看不到的。我把电视机的包装箱打开,把电视机拿了出来,说:“电视机先留在这里大伙儿看一段时间,以后我们再拿回去。”
爸说:“你们在学校住,连个邻居都没有,晚上那么大个院子就你们三口人,多孤单,你们还是带回去吧。”
晓雯说:“学校离家也不远,我们想看电视晚上就过来。电视放在这里大家都能看。”
少明和丽华都看着爸,我明白他们的意思,想把电视机留下来。现在整个双岗镇有电视机的没几家,不仅爸妈,连少明和丽华从来也没有看过电视。
爸说:“那就留下来,我们看几天。”
我对少明说:“咱俩到院子里,把天线安装到灯笼杆上。”
少明高兴得像个小孩子,马上和我来到院子里,把灯笼杆放倒,把电视天线固定到上面。
调试电视机晓雯比我有经验,她一边调试,一边指挥我和少明移动天线的方向,很快就找到了三个电视台。全家人都坐在父母的炕上看起电视来。虽然只是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大家却看得津津有味。妈高兴地说:“现在坐在家里也能看电影了。”
我和晓雯看了一会儿电视就回自己家去了。把瑶瑶哄睡之后,我问晓雯:“我没有回去,爸妈说什么没有?”
晓雯说:“开始时,他们以为你还在生他们的气,不肯去,后来见我给少明买了那么多结婚用的东西,才相信你确实是脱离不开。爸妈非常喜欢瑶瑶,把她当成了开心果。从这一点来看,他们对咱俩也没有什么成见了,否则也不会给咱们买电视机。”
上炕以后我和晓雯又抱在一起,晓雯说:“哪里也不如咱们自己的家,不靠你在胸脯上,我睡觉都不踏实。”
“你们娘俩不在,我一个人在家觉得实在太没意思了,只好回到爸妈那里,住在咱们原来住的房子里。”我说。“原来觉得那间屋子太小,剩下我一个人又觉得空空荡荡的。少明结婚以后,我们就得彻底独立了,不能天天去爸妈那里吃饭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晓雯说。“爸妈都喜欢看电视,我看就把电视机送给爸妈吧,少明他们也能借光看,以后咱们自己再买。”
“有你这样孝顺贤惠的儿媳妇,我替爸妈谢谢你。”说完我把晓雯紧紧搂在怀里。她也紧紧地搂着我。虽然只分开十来天,我们却像久别的夫妻,激情迸发,疯狂地亲热起来。
晓雯回来一个星期后,爸妈热热闹闹地给少明办了喜事,晓雯和其他亲属去丽华家把丽华娶了回来。自此爸妈是老儿子娶媳妇——大事完毕。
在学校的水房里安了家,我经常听到晓雯的学生叫她“白老师”,这个称呼我实在是太熟悉了,几年前我也是这样称呼晓雯的,这时我才意识到,那些十几岁天真烂漫的少男少女们原来都是我的师弟师妹。
学校的女老师,不管年轻的还是年长的,我觉得晓雯是她们中最漂亮、最有风度的。这不仅是因为晓雯身材高挑,体形匀称,而且服装也非常得体、时髦,尽管她的衣服都是她自己做的,可样式并不比市场上卖的进口服装逊色。
山里的孩子们非常淘气,可他们在晓雯这个北京来的老师面前,都是毕恭毕敬,没有人敢惹晓雯生气,这一点连张校长都服气。那些晓雯教到毕业、考上高中的学生,经常回学校看望晓雯。
到了秋天,学校的水房里蚊子非常多。虽然安了纱窗,晚上还要点蚊香,可是蚊子仍然非常猖獗,咬得瑶瑶睡不好觉。我想弄清楚这些蚊子是从哪里来的,便在学校周围转了一圈,寻找蚊子孳生的地方,可并没有发现有臭水沟,只是发现学校东边有个地方野草丛生,长得非常茂盛。那里是矿子弟学校的旧址,原来有一栋石头砌的平房和一个不太大的操场。我在旧校舍读到小学三年级。由于年久失修,石头砌的校舍变成了危房,只好舍弃不用,矿上在旧校舍西边重新盖了砖瓦结构的新校舍。文革期间那栋废弃的石头校舍倒塌了,听说是因为建校舍时水泥紧缺,只好用石灰代替水泥,使校舍质量打了折扣,只使用了三十多年的时间就报废了。旧校舍东边不远的地方便是矿区的边缘,与矿区比邻的是镇里的一个生产大队。
新校舍离旧校舍很近,到了夏天,课间或放学后,年纪小的学生们就到旧校舍那边捉蝴蝶、捕蜻蜓,或是在石头堆里捉蚂蚱和蝈蝈。新学舍后面是一片树林,前面是一条大路,与江边的公路相连。
我估计野草丛生的旧校舍废墟可能就是蚊子的孳生地。矿区内凡是平整一点儿的空地都被矿上的职工种上了蔬菜和庄稼,不知为什么那里没有人耕种。我回父母那里找了把镰刀,准备把旧校舍废墟上的野草都割掉。割草时我发现,野草下面全是旧校舍倒塌后散落的石头。怪不得没人到这里来种地,遍地石头实在是无法耕种。我想,如果不把这里的石头清理掉,斩草除根,明年这里还会长满野草,夏天还会孳生蚊子。
我记得砌旧校舍的石头像海绵一样,密密麻麻的有很多小洞,旧校舍倒塌后,我和同学们到这里玩,发现那些像海绵似的石头轻飘飘的,便找些小块的拿回家玩,爸说这种石头叫浮石,年纪大的人用这种石头磨脚掌和脚后跟的硬皮。想到这里,我拿起一块石头,还是小时候的感觉——轻飘飘的。我仔细观察了一下手里的石头,呈灰黑色,海棉状结构。上中专以后我才知道这种石头叫玄武岩,是火山喷发形成的。我又蹲下来观察一番,发现这些石头形状规整,长短、薄厚、宽窄差不多,我用手掂量一下,重量也差不多,看来是经过加工,专门用来盖房子的。我想,这些石头也不重,清理起来也不累,干脆全都清理掉,明年春天把这里的空地翻一遍,种上菜或苞米。没有了野草,这里就不会再孳生蚊子了。
我把野草和蒿子全部割倒后,先铺在地上晾晒,晒干后收起来留着冬天烧炉子。从那天起,每天吃过晚饭我就到旧校舍清理一会儿乱石,把它们堆在一起。有几次晓雯要把瑶瑶送到爸妈那里,帮我清理,我没同意,怕磕碰着她。到下雪的时候,清理出来的石头堆得像一座小山。爸说,来年春天我要是没时间,他过来帮我种地。
我和晓雯搬到学校来以后,虽然水房就在隔壁,张校长曾偷偷对晓雯说过,我们可以用水房里的煤,可是我和晓雯烧水做饭都是用我拾来的枯枝和割的野草蒿子,从来不用水房里的煤。为了避嫌,我家的炉子都是烧柴的,不能烧煤。
冬天学校取暖靠烧炉子,在冬天到来了之前,矿上给学校送来好几车煤,给老师办公室和各个教室配备了铁炉子,张校长也要给我们的屋子里安装个铁炉子,被晓雯谢绝了。晓雯说:“能让我们到学校来栖身已经感激不尽,如果我们再用学校的煤取暖,万一有人反映到矿领导那里,说我们占学校便宜,会给你带来麻烦。”
张校长说:“没见过你们这么实在的。学校的煤你们尽管用,有什么事我兜着。”
晓长说:“谢谢校长的好意。我老公拾的柴火够烧一冬天的了。”
尽管我们住在学校的水房里没有人说三道四,可我总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觉得非常不自在,盼着矿上早点盖住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