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还在嗡嗡震,秦始皇发过来的消息烫得我手心发麻。
我没回。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抬脚就走出科研楼大门。外头光线扎眼睛,一群记者举着话筒往我这边凑,我埋着头往前冲,耳边全是乱糟糟的问话:“林先生,谈下感想吧!”“是不是国家要立项了?”
我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刚才那场答辩,陈渊明伸手示意我继续讲的时候,我胸口里窜起一团火。不是为了打谁的脸,是终于有人愿意听我把话讲完,而不是一上来就劈头盖脸喊我骗子。
我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刘总给的地址。京城东边一家叫云庭的私人会所,非富即贵才能踏进去,一顿饭的开销顶得上我以前三个月工资。
车子开到门口,穿黑西装的服务员拉开门,里面灯光柔得不像话,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茶香。
我穿了身上最拿得出手的一套:深灰夹克配牛仔裤,脚上还是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没人当面笑我,但我能猜到,有些人心里早把我打量了八百遍,摇着头把我归成上不了台面的那类。
“林先生这边请。”服务员领着我穿过长廊,落地窗外面是人工湖,水面平平静静。
主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圆桌铺着米白色桌布,银器摆得整整齐齐。我一眼就锁定了刘总。他坐在主位右边,往真皮沙发椅上一靠,二郎腿翘得老高,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轻飘飘扫过来,嘴角挂着点东西——那不是欢迎。
“来了。”他开口,音量不算大,全场都能听清,“我还以为今天这顿饭要黄呢。”
我没急着坐下,在他对面的位置站定:“刘总相邀,我哪敢不来。您一句话,我从城南赶城北。”
他扯了扯嘴角,没接我的话,转头对着旁边一圈人开口:“各位,这位就是最近闹得挺火的林书豪。一个民间奇才,靠几份古旧图纸,愣是闯进了中科院的门。”
他把“民间”两个字咬得格外重,跟嚼着什么膈应人的东西一样。桌上几个人跟着干笑两声。
我心里门清,这只是开场,真正扎人的话还在后面。
我拉开椅子坐下,接过服务员倒的茶。水温刚好,茶叶在水里慢慢伸展开。我吹了吹,没往嘴里送。
刘总端起杯子,慢悠悠开口:“林先生,我有个事儿一直想请教。你说你那些资料,来得也太凑巧了吧?前脚刚答辩完,后脚就能拿出范蠡的手稿、墨翟的设计图,连沈括都能给你站台?”
他顿了顿,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旁人听了,估摸着都要以为你祖坟冒烟,真能跟古人聊上天。”
这话落下来,周围瞬间安静一截。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刷手机,全都在等着看我怎么接。
我懂他的套路。这不是请教,是挖坑。他要逼我说不清图纸来源,然后一群人围上来围攻真实性,把我重新打回江湖术士的原形。
我一点不慌。我早就不是那个缩在杂物间刷短视频的上门女婿了。我是陈渊明亲口邀请的人,是能站在这间会所里吃饭的人。
我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刘总说得对,这事儿确实巧。”
他愣了一下,没料到我直接认。
“那我换个问题问您。”我盯着他,“二十年前,你刚出来创业,项目做得顺风顺水。突然有人跳出来说,你数据是假的,团队是买的,背后全是资本在操控。你怎么办?”
他眉头皱了起来:“我当然能自证。”
“怎么证?”我追问,“拿账本?拍视频?开发布会?只要有人存心不信,就能一直揪着问——你是不是改过数据?有没有删掉对自己不利的记录?是不是找了托在演戏?”
我身子往前倾了一点:“问题摆在这儿,再硬的证据也堵不住一张嘴。除非,对方愿意静下心听你讲完。”
刘总没出声,脸上那层轻松的劲儿散了大半。
我继续往下说:“我不解释来源,不是我心里有鬼。是有些事,说出来你们也不会接受。十年前有人说手机能直接付钱,大家说他是骗子。二十年前说天上能飞汽车,大家说他是疯子。”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现在呢?”
桌上有人轻轻点了下头。
刘总哼了一声:“所以你是觉得,我们这些人,都不如你看得明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把杯子放下,“我是说,别急着给我贴标签。你叫我过来,是真想看看我有没有真东西,还是只想找个机会踩我一脚?”
他猛地坐直身体:“我请你来,是给你面子。”
“我领这个情,”我回,“所以我来了。我不是过来挨训的。”
我环视一圈,桌上十几号人,有的躲开视线,有的好奇盯着我:“你们可以质疑我,可以问我任何问题。别用奇遇、巧合这种话,把我这么多年的努力全归成运气。我不是靠捡破烂混出头的,我是靠一条条原理、一个个数据、一点点拼出来的。”
我说完,没再往刘总那边看,转头望向窗外。湖面吹过风,柳枝轻轻晃了晃。
全场安静。
过了几秒,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打了个圆场:“哎呀,别搞得这么僵嘛,吃饭吃饭。”
服务员开始端菜上来。第一道是清蒸鱼,摆盘看得人眼晕。
刘总拿起筷子,冷嗤一声:“倒是有张好嘴,难怪能混进学术圈。”
我没接话,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嫩得很。
我心里清楚,这一局不算赢,他不会就这么放过我。
果然,菜上到第三道,他放下筷子又开了口:“林先生,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说你能复现古代的技术,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些所谓的伟大发明,最后全都没传下来?两千年前就有这么厉害的机械,为什么后来反而没了踪影?”
他嘴角往上扯了扯:“是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根本就不存在,只是你编出来糊弄外行人的?”
这话够狠,直接把我架在历史合不合理的火上烤。
周围又安静下来。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脑子里突然蹦出一段画面。那天我随手发了条短视频,标题是《明朝锦衣卫是怎么盯梢的》,朱元璋看了之后激动得连发三条消息,还附带一张手绘的夜间巡查路线图。
我看着刘总,开口:“刘总,你晓得为啥很多技术会失传吗?”
他抬了抬眼:“你说说看。”
“因为没人用。”我说,“一项技术能不能留下来,不看它有多先进,看它有没有用。”
我举例子:“就说马镫,最早是游牧民族弄出来的,一开始中原人不用,觉得多余。后来打仗才发现,有马镫骑兵能放开冲,这才慢慢普及。要是当年没那么多仗打,马镫说不定就烂在草原里了。”
我顿了顿:“再讲火药,唐朝炼丹师无意间弄出来的东西,一开始只用来放烟花。宋朝战事多,才改成兵器。要是一直太平,谁有空去研究炸药配方?”
我盯着他:“不是古人不行,是时代用不着。技术就像种子,得落在合适的地里才能活下来。”
刘总坐在那儿,神情变了几变。
他还想开口,我抢先一步:“你是不是还想问,为什么这些图纸现在才冒出来?”
我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点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是秦始皇前一天发过来的改良四轮车图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我递到他面前:“你自己看,这是古人亲手画的改进方案。减震簧加了三层,轴距重新算过,连轮胎纹路都标好了角度。”
刘总接过手机,眯着眼仔细看。
“你要是觉得这是假的,我可以把原文件发你邮箱。或者你现在就给中科院陈渊明教授打个电话,问问他认不认得这份图纸。”
我拿回手机,塞回兜里:“我不怕被质疑,我烦的是那种自己搞不懂,就张口说别人造假的人。”
我说完,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软乎乎的,带点甜。
刘总坐在原位,半天没出声。他眼里那股轻视散了不少,慢慢把翘着的腿放下来,坐得端正了些。
桌上其他人开始闲聊,话题不知不觉转到古代有没有科技断层上。有人聊三星堆青铜器,有人提汉代的齿轮结构。
我低头吃饭,耳朵竖着听。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掏出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刘总不会就这么认输,他肯定还会出招。我得提前做好准备。
我伸手碰了碰裤兜里的手机,屏幕还带着温度。跨时空好友圈的图标在屏幕上亮了亮,新消息提示弹了出来。
发信人:秦始皇。
内容我还没看。
我手指轻轻搭在屏幕边缘,轻轻一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