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院子里，手从长衫袖口滑出来，蹭了蹭刚才擦油墨沾的灰;宫灯一盏接一盏亮着，风不大，灯笼晃得轻，影子在青砖上爬来爬去，跟没头苍蝇似的;
我还在蹭手上的灰呢，第一批客人就到了;
车门“咔哒”一声开了，下来个穿深色唐装的老头，头发梳得能照出人影;我认得他，姓孙，搞古建修复的，业内都叫他“活图鉴”;以前我在工地搬砖，偷听过他一次讲座，那讲得叫一个透彻;
我赶紧迎上去，没等他张嘴，先堆着笑点头：“孙老，您能来，这宴席才算真开了光;”
他明显愣了下，上下扫我一眼，语气里全是疑惑：“你认识我？”
“您讲过《唐代屋檐出挑比例》，我听了三遍都不止;”我拍了拍口袋，“笔记都快翻烂了，搁家里抽屉塞着呢;”
他眼睛立马亮了，往前凑了凑：“你还真记笔记？我以为没人愿意听那些枯燥玩意儿;”
“那可不，”我侧身引着路，脚步都轻了点，“您说‘一寸出檐，三分气度’，我到现在都没忘，刻脑子里了都;”
他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我肩膀，力道还不小：“好小子，够有心，没白讲;”
我领着他往主桌走，心里盘算着位置不能错;位置在主桌偏右第三位，按唐制就是“文士尊宾位”，专门给孙老这样的行家留的;
他坐下后左瞅右瞅，手指敲了敲桌面，忽然问：“这桌型是曲江宴复原？我没看错吧？”
“您老眼光真毒，一瞅就准;”我点头，语速不快不慢，“九桌围合，取‘九五之尊’里的‘五’，中间留的空地，是给大伙雅集走动的，不挤得慌;”
他端起茶杯吹了口气，喝了一小口：“有意思，现在这年头，还有人讲究这些老规矩？没几个人懂了;”
我没接他的话，就冲他笑了笑，转身去迎下一波客人;总不能说我也是查了半天才弄明白，多没面儿;
接下来来的几位，五花八门啥人都有;有做文化产业的投资人，肚子圆滚滚的；有非遗传承人，手里还攥着个小玩意儿；还有两个穿中式立领衫的中年人，一进门就东张西望，说是搞民间收藏的;
我一一接待，名字记不住就统称“老师”，反正这群人里，十个有八个都爱听这称呼，准没错;
走到第三桌的时候，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突然伸手拦住我，语气带着点挑衅：“林先生，听说这顿饭的菜单，是你亲自定的？”
“对，没错;”我抬眼看他，没藏着掖着，“每道菜都有来头，不是随便瞎凑的;”
“那我考考你;”他笑眯眯的，眼神里却没多少善意，“你说的‘铁板炙羔’，真能还原草原风味？我看悬吧;”
“您吃过内蒙的炭烤羔羊不？”我没直接答，反问了一句，心里已经有了底;
他梗了一下，随即点头：“吃过，怎么没吃过，去年还去内蒙吃过一次;”
“那您觉得，外头做的那些，差在哪儿了？”我又问，语气稳得很，就等着他往下跳;
他明显愣了，估计没料到我会这么问，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差在调料上;”我没等他反应，直接开口，“多数人都用现代香料压膻味，越压越没味儿，而我们用的，是成吉思汗时期传下来的七味配方，低温慢烤，能把羊肉的原汁都锁在里头;”
他皱着眉，语气更冲了：“你扯啥呢，你怎么知道那时候的配方？净在这儿瞎忽悠;”
“有人告诉我的呗;”我眨了眨眼，故意卖了个关子，“他说那是祖传秘方，好不好吃，您等会儿尝一口就知道，辩啥嘴呢;”
他哼了一声，脸色不太好看，抓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嘴里还嘟囔着“我看你就是瞎吹”;
我没跟他计较，犯不着，继续在各桌之间走动，给每桌都打了个招呼，寒暄两句;
有个大腹便便的客人拉住我，好奇地问：“小林啊，你怎么突然想起办这种宴席？以前也没听说你好这口啊;”
“以前总被人请，坐在角落里头，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跟个傻子似的;”我摊了摊手，说得实在，“现在我自己请人，就想请大伙吃点不一样的，也图个热闹;”
这话一出口，几桌年轻点的宾客都笑出了声，有人还拍了拍桌子，说我实在;
寒暄了一阵，酒过一轮，第一道菜终于端上来了;
服务员端着个精致的盘子过来，摆盘跟个机关盒子似的，一层层打开，里面摆着六种小食，看着就精致;我赶紧举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各位，静一静;”我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安静了下来，“这道叫‘墨家机关拼盘’，灵感来自战国时期的连环锁结构;每一块食材的位置都不能乱，乱了味道就串了，吃着就没那味儿了;”
全场静了一瞬，没人说话，都盯着那盘菜看，眼神里全是好奇;
孙老率先动筷，夹起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立马抬头问我：“这腌萝卜的刀法，是斜四十五度交叉切？”
“您老这眼光，真跟开了挂似的;”我笑着点头，没藏着掖着，“就是斜四十五度交叉切，这么切能让酱汁渗得更快，还是以前墨家工匠修器械前垫肚子的小技巧，我查了好久才查到;”
他一拍桌子，声音都提高了几分：“绝了！这细节，连我都差点没注意到，你小子可以啊！”
其他人见孙老都这么说，也纷纷动筷，边吃边议论，嘴里不停夸着味道好、有讲究;
刚才那个大腹便便的投资人放下筷子，冲我竖起大拇指：“林先生，你这哪儿是吃饭啊，分明是给我们上课呢，长见识了;”
“吃得明白，才不算浪费粮食;”我放下酒杯，语气实在，“古人花了几百年试出来的法子，咱们一口就吞了，啥也不知道，那才叫可惜;”
他连连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我：“有道理，说得太对了;我们基金最近正在投传统文化项目，改天咱们详聊？我看你这想法就很不错;”
我接过名片，随手揣进兜里，没当场答应，也没拒绝：“您这顿饭吃得开心，咱们后续就有得聊，急啥;”
他笑了笑，没再多说，又拿起筷子吃了起来，还不停给身边的人夸我;
这时，刚才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又开口了，语气还是带着点不服气：“林先生，你这些乱七八糟的知识，不会都是从网上看来的吧？看着就不真实;”
我转头看他，似笑非笑的：“您猜啊，猜中了我告诉你;”
“太细了，”他皱着眉，语气笃定，“一般人根本背不出这么多冷门东西，不是网上抄的还能是哪儿来的？”
“我不是一般人啊;”我笑着说，故意扯了扯身上的长衫，“我是被丈母娘逼着背《菜根谭》长大的赘婿，这点本事，算个啥，洒洒水啦;”
这话一出，满桌都哄笑起来，连孙老都笑得直摇头，刚才那点尴尬劲儿，一下就没了;
我趁机找了个空位坐下，和他们一起吃菜喝酒，没再端着;没人再拿身份压我，反而都围着我问各种问题，语气也客气了不少;
“林哥，汉代有没有火锅啊？我总觉得火锅是现代才有的;”一个年轻点的客人问，眼里全是好奇;
“有啊，怎么没有，那时候叫‘温鼎’，跟现在的小火锅差不多，就是没这么多调料;”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边嚼边答;
另一个客人立马接话：“那唐朝人喝什么酒最猛？是不是跟电视剧里一样，喝的都是烈酒？”
“哪能啊，唐朝人喝的大多是低度米酒，跟现在的醪糟差不多，度数不高，喝个几碗都不醉;”我摆了摆手，又补充了一句，“除非是特意蒸馏的烈酒，那才猛，但很少有人喝;”
还有人问：“宋代工匠怎么防剽窃？那时候又没专利，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被人抄了咋办？”
“他们有法子，在器物的隐蔽处刻上自己的记号，有的还会刻上专属的花纹，别人抄不走，就算抄了，懂行的一看就知道是仿的;”我耐心解释，这些都是我以前查资料攒下的，没想到今天全用上了;
我一一回答他们的问题，有些是以前在网上和网友闲聊听来的，有些是我自己查资料补的，没一句瞎话;
说到兴起，我还比划了两句古礼手势，本来就是随便玩玩，没想到孙老居然跟着做了个回礼式，动作还挺标准;
“你这套手势，练得挺熟练啊，还真像那么回事;”他笑着说，眼神里满是赞赏;
“练过一阵子，死记硬背下来的;”我指了指脑袋，半开玩笑半认真，“赘婿基本功，得多学点东西，不然会被丈母娘骂没出息;”
大家又笑了起来，气氛越来越热闹，刚才的小插曲，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吃到一半，门口传来动静，新来的一位白发老太太被人引进门;她穿着靛蓝布衣，胸前别着一枚铜铃，走路慢悠悠的，却自带一股气场;
我赶紧起身相迎，心里又惊又喜，没想到她真的来了;
“李老！您可算来了，我还以为您不来了呢！”我语气都轻快了不少，脚步都快了两步;
她是国家级非遗评审委员，也是我偷偷关注了三年的大神，我特佩服她;上次我发的青铜纹样分析帖，她居然点赞了，我当时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
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下，随即笑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温和：“你就是那个写《商周炊具流变考》的年轻人？网名是不是叫‘灶下书生’？”
“是我是我，”我连连点头，激动得都忘了分寸，“没想到您还记得我，我以为您早就忘了呢;”
“怎么会忘，”她摆了摆手，语气认真，“你把鼎足弧度和火候控制联系起来，角度很新颖，我还让我的研究生当参考文献用了呢;”
我差点没站稳，赶紧扶了一把旁边的桌子，心里乐开了花，这也太给面儿了，比中了奖还开心;
这时候，旁边桌的投资人听见了我们的对话，立马凑了过来，满脸堆笑地搭话，想和李老拉关系;
接着，那些收藏家、文化公司老板，也一个个围了上来，围着李老聊天，语气恭敬得不行;
话题慢慢从饮食扩展到工艺、建筑、民俗，越聊越深，连我都插不上几句话，只能在旁边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
聊到兴起，有人提议让我开个线上课，专门讲这些传统文化知识，说肯定有人听;
还有人说要和我合作出书，把这些冷门知识整理出来，让更多人知道;
更有甚者，直接拍着桌子问我：“小林，你愿不愿意牵头做个传统技艺复兴计划？钱和资源我们来出，你只需要出想法就行;”
我看着眼前这些人，一个个眼神认真，语气诚恳，再也没有了一开始的轻视和敷衍，心里挺感慨的;
我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都安静了下来：“可以，我牵头没问题;但我有两个条件，你们得答应我;”
“你说你说，只要我们能做到，肯定答应你，绝不反悔;”众人纷纷开口，语气急切;
“第一，所有技术必须公开共享，”我顿了顿，语气坚定，“不能变成少数人的生意，更不能用来牟取暴利，得让更多人学到;”
“第二，我们要带着年轻人一起做，”我看着他们，继续说道，“多教年轻人这些老手艺，不能让这些好东西，断在我们手里;”
全场静了几秒，没人说话，都在琢磨我说的话;
然后，孙老率先举起酒杯，语气坚定：“就冲这两条，我支持你，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纷纷表示支持我，语气里满是真诚;
我站在人群中间，端起桌上的酒杯，稳稳地举着，心里满是底气;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震得我大腿有点麻;
我没拿出来看，也没在意，反正现在这样，比看任何消息都让人开心;
但我能猜到，那里面又多了条消息;
屏幕亮着，嬴政的头像在消息列表里闪了闪，消息预览只有短短几个字：炙羔配方有误，速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