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蹭地坐上椅子,眼睛唰地就亮了,直勾勾盯着编钟方向 ;
我伸了个懒腰直起身,余光扫到入口,一个戴眼镜的老者正拄着拐杖往里挪 ;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实打实,没一点晃悠 ;
身后跟着好几个人,安保不仅没拦,还都微微低着头让道 ;
我去,这来头绝对不小啊,一般人哪有这待遇?
我顺手扯了扯衣领,把皱巴巴的衣角拉平,快步朝主展区走 ;
可不能让这老头觉得,我就是个混日子的讲解员,那脸可就丢尽了 ;
他果然没乱逛,径直停在青铜爵跟前,一站就是老半天,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
我放轻脚步凑过去,没敢靠太近,怕惊扰了他 ;
“这件是商代的酒器,形制讲究得很,啥身份用啥规格,错一点都不行 ;”我开口说道 ;
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威严:“你凭啥说它曾用于‘三献之礼’?”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问题够偏的,还好我做过功课 ;
“《仪礼》上写得明明白白,我还对比过甲骨文的祭祀记录,另外参考了一段……先人留下的笔记 ;”我顿了顿,没敢说太细 ;
他这才缓缓转过身,眼神扫过来,看得我浑身不自在,跟被针扎似的 ;
看了我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年轻人,能把冷门的东西做火,火了之后还能挖得深,不容易啊 ;”
我没接话,只是一个劲点头,心里却在嘀咕,那可不,老子熬了多少个通宵才弄好 ;
他没再纠结这个,抬脚继续往前走,很快就到了AR扫码区 ;
地面的投影还坏着,黑乎乎一片,看着就别扭 ;
旁边堆着一堆解谜卡,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地上,扒拉来扒拉去找线索,吵吵嚷嚷的 ;
他弯腰捡起一张,眯着眼睛看了几秒,转头问我:“这玩意儿是你设计的?”
我赶紧点头:“对对对,就是我弄的 ;”
“科技出了岔子,修半天修不好,只能临时换办法 ;”我补充道,“再说了,孩子们愿意动手找,比对着手机扫码有意思多了,你说是不是?”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又追问:“你觉得,文化传播这事儿,最关键的是啥?”
我挠了挠头,琢磨了几秒才说:“得让人愿意看,看得懂,还能记得住 ;”
“总不能把文物往那一站就完事了,得让他们敢伸手去碰,敢开口去问,这样才有用 ;”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少了点威严,多了点别的东西 ;
接着他就走向汉代厨房复原区,灶台、陶甑、调味罐,全都是按古法摆的,一点没乱 ;
他盯着灶台底部的纹路,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我小时候,祖母做饭前,也会念一句‘五谷丰登’ ;”
“现在啊,没人再念这话了,都忘了 ;”
我心里一喜,这不正好是我设计的亮点吗?
“所以我把这句话做成扫码语音彩蛋了,只要扫一下灶台底部的纹路,就能听见不同方言版本的祈福,有湖北话、四川话,还有粤语呢 ;”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还是他第一次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
“你这不是在展览文物,是在唤醒大家的记忆啊 ;”他笑着说道 ;
我心里暖暖的,说不出的舒服,总算没白费功夫 ;
他又往前走,到了编钟展区,阳光刚好透过顶棚,落在铜钟上,亮闪闪的 ;
一群小学生围在那里,叽叽喳喳的,刚才那个坐椅子的小男孩也在,正踮着脚,用手轻轻摸钟的边缘 ;
带队老师没拦着,就站在旁边,轻声提醒孩子们小心点,别摔着 ;
吴老(后来才知道他姓吴)站在人群外面,看了好一会儿,开口说道:“这些孩子,以后未必能记住每一件文物的名字 ;”
“但他们一定会记得今天听到的声音,摸到的质感 ;”
我赶紧接话:“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下午安排了编钟体验场,让志愿者教他们敲简单的曲子,亲手试试 ;”
他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问我:“你办这个展,一共花了多少钱?”
我挠了挠头,还真说不清楚具体数字 ;
“钱是我朋友叶婉清出的,场地是另一个朋友帮忙协调的,没花多少钱 ;”
“团队里的人,都是自愿过来帮忙的,没人要工钱,我就只管内容这块,别的不用操心 ;”
他听我说完,沉默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三十多年前,我在国家博物馆,也办过一场青铜器特展 ;”
“那时候花了一百多万,请了一堆专家,媒体也报了三天,声势大得很 ;”
“可最后统计,普通观众平均停留时间,也就四分半钟,看完就走,啥也没记住 ;”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我进来快一个小时了,连表都没看,压根忘了时间,不知不觉就逛到这了 ;”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夸他眼光好?还是说我运气好?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
他转向我,抬起手 ;
我以为他站累了,想扶着东西歇会儿,赶紧伸手去扶他的胳膊 ;
没想到他反过来,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
他的手很瘦,皮都皱了,但握得特别有力,攥得我手都有点麻 ;
“你的展览,让我看到了文化活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 ;”
“我以个人名义,提名你为本届‘中华文化传承杰出贡献奖’候选人,也是领军人物推荐人选 ;”
“好好做,希望你别辜负这个名头,别让我失望 ;”
我脑子一下就空了,跟被雷劈了似的,啥也想不起来 ;
嘴张了好几次,才断断续续说出话来:“谢……谢谢您,吴老,我一定会继续做下去的,绝不偷懒 ;”
他点了点头,松开我的手,转身就要走 ;
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编钟区的孩子们,眼神里满是欣慰 ;
“这届年轻人,总算有人记得声音的重量了,没白等啊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感慨 ;
随行的人赶紧上前,扶着他慢慢往外走 ;
门口等着几个记者,想凑过来采访、拍照,全被安保拦住了 ;
没人拍照,没人喧哗,连脚步声都很轻,一切都安安静静的,跟他来的时候一样 ;
展厅里的人,慢慢察觉到了不对劲,刚才还吵吵嚷嚷的,渐渐安静了下来 ;
我们团队的工作人员,一个个都站得笔直,精神头十足,跟刚才判若两人 ;
一个组员跑过来,一脸激动,声音都有点飘:“林哥,刚有人认出他了,那是吴老啊!就是那个搞文物研究的泰斗,现在群里都炸锅了,全在说这事儿!”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啥,心里却跟揣了个小兔子似的,怦怦直跳 ;
我看向主展区中央,手不自觉地摸向背包,掏出了那张《启动方案》 ;
纸角已经有点卷了,边上还有几道折痕,是我昨晚改标题的时候,随手捏出来的 ;
现在再看这张纸,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 ;
它不再只是一张冷冰冰的计划书,上面承载着太多东西,还有吴老的期待 ;
这时候,一个中学生走过来,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我:“林老师,下一个展区,啥时候能开啊?我还想接着逛 ;”
我笑了笑,告诉他:“下周就开,到时候过来就行 ;”
他眼睛一亮,又问:“那到时候,还能参加编钟演奏吗?我也想试试敲钟的感觉 ;”
“能,咋不能呢?”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你愿意来,随时都能参加,没人拦着你 ;”
他高兴得跳了起来,笑着跑回去,跟身边的同学喊,说下周还来,能敲编钟 ;
展厅里又恢复了热闹,孩子们跑来跑去,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特别有烟火气 ;
阳光从顶棚照下来,落在陶甑上,落在竹简上,也落在那个小男孩刚刚坐过的椅子上,暖洋洋的 ;
我就站在原地,没动,也不想动 ;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嗡嗡的,特别明显 ;
我没掏出来看,也不想看 ;
不管是谁发的消息,不管说的啥,都没眼前这一刻重要 ;
我就想好好记住这一刻,记住这种感觉,不像是系统弹消息的那种爽感,也不是反击成功后的痛快 ;
是一种沉乎乎的东西,压在胸口,却一点都不闷,反而让我觉得,站得更稳了,心里也更踏实了 ;
这时候,一个小女孩拿着解谜卡,颠颠地跑过来,仰着小脸,把卡片举到我眼前 ;
“叔叔叔叔,这个符号,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它在哪啊?你告诉我呗 ;”她奶声奶气地说道,眼睛亮晶晶的 ;
我低头看了一眼卡片,上面是“黍”字的甲骨文,歪歪扭扭的,还挺可爱 ;
“你去农具区,找第二个展柜,柜子底下贴着一张黄纸,把黄纸翻开来,就能看到这个符号了 ;”我耐心地跟她说,语速放慢了不少 ;
“谢谢叔叔!”她甜甜地说了一句,转身就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
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
阳光照在她的马尾辫上,一闪一闪的,跟撒了碎金子似的 ;
我抬手摸了下眼睛,有点湿乎乎的,不知道是阳光刺的,还是别的啥原因 ;
没擦,就让它那么着,也没啥丢人的 ;
我转身走向AR区,技术员还蹲在地上修设备,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
我蹲下身子,帮他把掉在地上的线插好,顺便问了一句:“咋样了?还没修好?”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一脸无奈:“林哥,这网也太差劲了,龟速都比它快,咱们要不换个服务商吧?这破网没法用啊!”
我摇了摇头:“别换了,太麻烦,耽误事 ;”
“等会儿你把所有备用视频,都拷进平板里,十台平板都装上,别落下一台 ;”
“再打印五十张新的解谜卡,加一道题——‘找出展厅里最老的一件文物’,记住了没?”
他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一脸疑惑:“啊?加这题?有答案吗?我咋不知道展厅里最老的文物是啥?”
我笑了笑,故意卖了个关子:“有答案,肯定有 ;”
“答案就是门口那根拐杖,吴老拄的那根,比展厅里所有文物都老 ;”
他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接着就笑出了声,拍着大腿说:“我去他大爷的,林哥你太会玩了,谁能想到是那根拐杖啊!”
我也笑了,笑得挺开心,刚才心里那点沉乎乎的感觉,也轻了不少 ;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灰尘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
这时候,展厅里的广播响了,一遍一遍地通知,下午场即将开始,请大家往体验区移动 ;
人群慢慢动了起来,叽叽喳喳地往编钟体验区走,一个个都很期待 ;
我走向主展台,拿起放在上面的扩音喇叭,按了一下开关,试了试音,声音挺清晰 ;
“各位,安静一下,接下来就是编钟互动时间了 ;”我对着喇叭说道,声音传遍了整个展厅 ;
“我们会教大家敲一首简单的曲子,不难,谁都能学会 ;”
“不是为了表演,也不是为了装样子,就是想让大家,亲手敲一敲,记住这个声音,记住老祖宗留下的东西 ;”
展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没人说话,都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期待 ;
我笑了笑,又问:“准备好了吗?”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人喊了起来,声音响亮:“准备好了!”
还有的孩子,举着手里的小木槌,蹦蹦跳跳地喊,场面特别热闹 ;
“好,非常好!”我对着喇叭喊,“第一句,宫、商、角、徵、羽,跟着我念,念一遍!”
“宫、商、角、徵、羽!”大家一起跟着念,声音不大,但很整齐,传遍了整个展厅 ;
我按下播放键,古琴声缓缓响起,轻柔婉转,紧接着,编钟的声音轻轻应和,清脆悦耳 ;
孩子们举起手里的小木槌,眼睛紧紧盯着编钟,等着我下指令,小脸涨得红红的,特别认真 ;
我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对着喇叭,一字一句地说:“来,敲,跟着声音,大胆敲!”
可就在孩子们的小木槌即将落在编钟上时,扩音喇叭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杂音,紧接着,整个展厅的灯,瞬间全黑了,伸手不见五指 ;
尖叫声瞬间响起,我攥着喇叭,刚要开口安抚,就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那是编钟的声音,有人在黑暗中,碰到了最珍贵的那口青铜编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