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的戒尺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期中快乐。”
这字迹潦草得像是用脚趾头夹着笔写的,李砚都不用查监控就知道是大壮的杰作。
周四,期中考如期而至。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李砚这个监考老师,装备寒酸得令人发指。
别的监考老师恨不得把红笔、蓝笔、备用笔芯、清凉油、甚至润喉糖都挂在身上,活像个移动杂货铺。
李砚倒好,两手空空,就拎着个还在晃荡的玻璃壶进了考场。
壶里也不是什么提神醒脑的茶水,是一壶淡琥珀色的液体,那是他前阵子按照古方瞎琢磨酿的青梅酒,度数低得跟饮料差不多,但那股子酸甜味儿特别冲。
他把酒壶往讲台上一墩,“咚”的一声,比发卷铃声还有效。
三十七个脑袋齐刷刷抬起来,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驯化后的兴奋——就像巴甫洛夫的狗听到了铃声,这帮学生看到李砚现在的骚操作,就知道这把稳了。
试卷发下去,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一群鸽子在起飞。
李砚坐在讲台后面,也没像其他老师那样鹰视狼顾地盯着每个角落。
他拧开壶盖,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盖,那种带着点涩味的清香瞬间在空气里炸开。
十分钟后,第三排那个平时最爱接话茬的眼镜男举手了。
李砚抬眼:“说。”
“老师,”眼镜男吸了吸鼻子,表情有点陶醉又有点欠揍,“我闻到酒香了……特像《将进酒》里那种‘烹羊宰牛且为乐’的味儿,勾得我馋虫都出来了。”
全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大家都等着李砚发飙,或者至少来一句“闭嘴好好考试”。
结果角落里不知道谁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难怪这次作文题目叫‘醉中真言’,敢情是配套设施啊。”
这一笑,那种考场特有的、压抑得让人想吐的低气压瞬间崩了。
没人再紧绷着肩膀,那种“我要考不好我就完了”的焦虑感,被这股子不正经的酒味儿冲淡了不少。
李砚没说话,只是举起那个小杯盖,对着空气敬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他甚至连红笔都没带。
按照考务规定,监考老师得用红笔在答题卡缺考标记上填涂,但他兜里比脸还干净。
不过这也不重要,三班这帮兔崽子,只要还有一口气,爬也会爬进考场,缺考是不可能缺考的。
他的目光落在作文题上。
半命题:《当我______时,忽然读懂了李白》。
这题目要是放在以前,绝对是重灾区。
百分之八十的人会写“当我穿越回唐朝”,剩下百分之二十会写“当我做梦梦见李白”。
大家都会极尽辞藻之能事,把“豪放”、“浪漫”、“怀才不遇”这几个词嚼烂了吐在卷子上。
但现在,这帮被“诗魂”折磨过、又被“自照社”洗礼过的家伙们,脑回路已经跟正常人不一样了。
李砚悄悄起身巡视。
林小雨的笔尖在颤抖,但写下的字很稳:“当我陪妈妈在半夜空荡荡的输液室里,看着输液管里落下的每一滴药水时……”她写的不是什么家国天下,是那种无奈中的坚守,是李白“拔剑四顾心茫然”后的另一种孤独。
大壮那货居然在写修水管。
他在卷子上写:“我爸拿着扳手,浑身是泥,但拧紧那个螺母的一瞬间,他笑了。那一刻我觉得他特像那个‘天子呼来不上船’的酒鬼,只不过我爸醉的是生活。”
还有一个理科生,草稿纸上画满了函数图像,作文开头第一句就是:“当我终于算出那个该死的导数极值,我才明白什么叫‘轻舟已过万重山’。”
没人提那些大词。
他们把李白那个老头子从神坛上拽下来,揉碎了,塞进了自己的日子里。
隔壁考场。
苏绾穿着那种走路带风的小西装,那是她作为年级巡考的战袍。
她站在二班的窗外,看着里面那帮还在抓耳挠腮、满篇都是“啊!伟大的诗仙”的学生,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回到办公室,苏绾打开电脑,把两个班的作文关键词抓取出来做了个词云图。
二班的图,红彤彤的一片,全是“豪迈”、“盛唐”、“悲愤”。
三班的图,乱七八糟。
有“咸菜”、“螺丝刀”、“输液管”、“计算器”,甚至还有“隔夜饭”。
她把这两张图发给李砚,微信上只回了一句:“他们还在背李白,你们班已经在活李白了。另,酒味别太大,教导主任鼻子很灵。”
李砚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没看,但猜也能猜到是苏绾。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考场外那个一直在假装看风景的中年男人终于动了。
那是李记者,为了混进来,特意穿了一身看起来就很焦虑的“家长服”,手里还拿着把破折扇。
他本来是想拍点“考完试学生撕书发泄”或者“抱头痛哭”的画面,那是新闻常态。
但他看到的场景让他那台藏在包里的微型相机差点掉地上。
三班那帮学生交了卷,没人对答案,没人骂娘。
他们呼啦一下全涌到了生态角。
那里有几株长得特别好的不知名野草,几个人也没管脏不脏,直接用手指蘸了点草汁,在手心里写写画画。
“我觉得我那篇作文写偏了,”大壮在那儿嚷嚷,手心里绿油油的一片,“但我写爽了。这就够了吧?”
“够了。”林小雨把他手里的草汁抹匀,“李白喝多了还把诗写在墙上呢,你写在卷子上算给面子了。”
李记者没按快门。有些东西,镜头拍下来就变味了。
他在校门口拦住了正准备溜号的李砚。
“李老师,”李记者摘下那顶遮阳帽,露出一脑门子的汗,“我跟了这事儿一个月了。我就想明白一件事,你们明明没搞题海战术,甚至都没正经教过几次应试技巧,怎么这帮孩子现在的状态……比那些刷题机器还可怕?”
李砚停下脚步,讲台上的酒气还没散尽,他眼里带着点微醺的笑意。
“因为他们不觉得这是考试。”李砚指了指身后那些还在喧闹的学生,“对他们来说,这就是跟那个一千年前的老酒鬼隔空喝了一杯。既然是喝酒聊天,那肯定得说真话,谁还跟你玩虚的?”
李砚回到办公室开始阅卷。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批得最快、也最慢的一次卷子。
快是因为不用纠结给分点,慢是因为每一篇都让他舍不得翻过去。
全班三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引用那句被用烂了的“天生我材必有用”。
有人写:“有用非为世用,乃为心用。我把诗写给流浪猫听,猫不懂,但我懂了。”
李砚在最后的总评栏里,提起那支找隔壁老师借来的红笔,只写了一句话:
“尔等已无需诗魂批注,因尔等即诗魂。”
夕阳把办公室的墙壁烧得通红。
李砚收拾好试卷,拎起那个轻了不少的酒壶。
走出教室前,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讲台。
酒壶底下压着一张字条,边缘毛躁,是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
字迹很淡,像是用晨露混着墨写的,只有两行:
“酒尽诗未尽,君且自斟酌。”
这帮小混蛋。
他走出教学楼,走廊尽头站着个人。
苏绾手里捧着两本还散发着油墨味的册子,封面是那种最廉价的硬纸板,但上面的字写得气吞山河——《自照诗话》。
那四个字不是一个人写的,笔锋杂乱,有的娟秀,有的狂野,有的稚嫩,那是全班人一人一笔拼出来的。
风吹过来,混杂着讲台残留的梅子酒香和那两本册子的墨气,在这个黄昏里发酵成了一种让人微醺的味道。
晚霞漫天,就像是一场无声的及第宴,为了这群还没拿到录取通知书、却已经毕业了的孩子们。
“给你的。”苏绾走过来,把其中一本塞进李砚手里,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平日里少见的狡黠,“他们说,这是给你的‘期中考卷’,让你批批看,能不能及格。”
李砚摩挲着那粗糙的封面,刚想说话,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是教导主任老王。
“李砚!你明天早上的公开课到底准备好了没有?教育局那个魔头刘处长点名要听你的课!你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要是敢带酒进教室,我先把你炖了!”
李砚挂了电话,看着手里那本沉甸甸的《自照诗话》,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眉头就先皱了起来。
公开课?
他这几天光顾着看这帮孩子怎么“造反”了,连课本都没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