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清晨的空气里带着股凉飕飕的肃杀味,像极了教导主任老王那张常年便秘的脸。
李砚推开高二(3)班后门的时候,才六点半。
为了应付今天刘处长那场名为“调研”实为“挑刺”的公开课,他特意起了个大早。
讲台那是必须检查的重灾区。
但当他的视线落在讲台中央时,脚步顿住了。
那里没有粉笔灰堆积的脏乱,反倒像是长了一圈青苔。
凑近一看,李砚乐了。
这哪是什么青苔,分明是一行字。
昨晚那壶梅子酒洒的一点残渍,混着粉笔槽里常年累积的石灰碱性,再加上不知道哪个调皮鬼抹上去的草汁酸性,在这块老柳木讲台上搞了一场化学反应。
墨绿色的痕迹顺着木头的纹理蜿蜒,像血管一样搏动,拼凑成了半句词:
“醉后不知天在水。”
这句词有点冷门,昨天的作文卷子里三十七个人没人引用,但那股子意境,却跟每个人心里那点小九九严丝合缝。
“咔哒”。
前门开了,苏绾抱着一摞打印稿走了进来。
那稿子甚至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封面上《自照诗话》四个大字显得格外扎眼。
她看见蹲在讲台前的李砚,也没打招呼,径直走过来掏出手机,对着那圈“青苔”就把微距镜头怼了上去。
“这不科学。”李砚指着那个“水”字,那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真的流淌开来。
“很科学。”苏绾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调出了昨晚她在生态角测的土壤酸碱度数据,“老柳木吸水性强,酒气挥发带出的乙醇跟草汁里的植物酸中和,加上粉笔灰里的硫酸钙结晶……这叫‘析出反应’。”
她收起手机,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少见的兴奋:“古书上说‘器物承文心’,我以前当封建迷信看,现在看来,是材料学没学到家。”
正说着,窗外的晨光正好切过梧桐树梢,斜斜地打在讲台上。
原本那句隐晦的词,突然像是被点燃了引信。
“水”字下方原本空白的木纹里,又浮现出一行新的痕迹。
那是光影折射下的视觉残留,字迹歪歪扭扭,却狂得没边:
“满船清梦压星河。”
李砚眉毛一挑。
这字迹他熟,昨天林小雨交卷的时候,手心里用草汁写的就是这句。
“卧槽……”
门口传来一声低呼。
大壮扛着两块巨大的展板正如螃蟹般横着挪进来,一眼就瞄到了讲台上的异象。
这货反应极快。
他没像平时那样大呼小叫,而是贼眉鼠眼地往走廊尽头瞄了一眼,确认那个传说中的“刘魔头”还没现身。
“这玩意儿要是让刘处长看见,肯定得判咱们个‘损坏公物’。”大壮嘟囔着,手底下却没停。
他把手里那块写着“素质教育成果展示”的展板往讲台左边一杵,角度刁钻得很。
从教室门口看进来,那块展板正好挡住了讲台正面的视线死角,既不影响学生看黑板,又能把那行“星河”藏得严严实实。
“干得漂亮。”李砚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大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转身去摆弄另一块展板,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听着像是《侠客行》的词填进了流行歌里。
七点整,林小雨进了教室。
这姑娘今天没背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手里只捏着一个小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深绿色的液体,那是她捣鼓了好几天的特制草汁墨水。
她没回座位,径直走到讲台前。
苏绾往旁边让了一步,大壮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林小雨拧开瓶盖,手指稳得不像话,将一滴墨绿色的汁液滴在了那个“河”字的末尾。
墨滴没有晕开成一团污渍,而是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讲台上一道干裂的细纹迅速蔓延。
几秒钟的功夫,那道裂纹被填满,在这个清晨的阳光下续出了一句新诗:
“今我执笔代星槎。”
星槎,传说是通往天河的木筏。
全班陆陆续续都进来了。
没人对讲台上的这一幕表示惊讶,甚至没人多看一眼。
那种默契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大家安静地拉开椅子,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还没装订好的《自照诗话》,翻到对应的空白页。
有人提笔在旁边做注,有人画了个简笔画,还有人在旁边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李砚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帮低头忙碌的背影,手插在兜里,摸到了昨晚那张写着“酒尽诗未尽”的纸条。
他笑了笑,转身从角落里搬了一把多余的学生椅,径直走到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下。
讲台空着。
但讲台满了。
“李老师?”大壮挠了挠头,有点懵,“您不上去?一会儿刘处长可是要听课的。”
“今天不讲课。”李砚从兜里掏出教案本,摊开在膝盖上,拔开笔帽,在那页原本写满了教学流程的纸上划了个大叉,然后写下一行字:
“今日不授课,只共读讲台之诗。”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心照不宣的笑声。
那笑声里没有对权威的挑衅,只有一种“我们是一伙的”笃定。
甚至连平时最坐不住的体育委员,也从兜里掏出一支不知道哪弄来的草汁笔,在自己的课桌边缘小心翼翼地描了几笔,似乎是在续写下一联。
七点五十,预备铃响。
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且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压迫感。
门被推开。
校长陪着笑脸走在前面,后面跟着那个传说中能把活人挑剔成死人的刘处长,再后面是一群拿着听课本、表情严肃的教研员。
他们预想中的画面是:老师在讲台上声嘶力竭,学生在下面正襟危坐。
但他们看到的是:李砚像个大龄留级生一样坐在第一排,全班学生都在低头写着什么,讲台上空无一人,只有晨光把那几行墨迹晕染得有些模糊。
“这是……”刘处长皱起眉头,刚要发难。
李砚站起身,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黑板。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势看去。
就在这一瞬间,黑板像是感应到了某种气场。
原本干干净净的墨绿色板面上,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一行字。
那字迹未干,带着淋漓的水汽,既不像粉笔写的,也不像墨水画的,倒像是从黑板里渗出来的魂。
这是全班三十七个人的笔迹,强行糅合在一起,却并不显得杂乱,反而透着股千军万马的气势:
“此地无仙亦盛唐。”
刘处长愣住了。
校长张大了嘴巴。
窗外的风恰好吹过,生态角那片并不茂盛的野草突然齐刷刷地伏低,像是一片绿色的波浪,又像是万千支看不见的笔锋,同时落在了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