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数据库开启的第三日,凤晚晚在将作监后院搭了个简易工坊。
苏泠、雷焕、谢云书,以及从工部、将作监选拔的十二名年轻匠人,围在一座改良后的熔炉旁,屏息等待。
炉中是按数据库里“地魄金精炼法”新配的矿料:地魄金矿石五百斤,混以石灰石、萤石、石墨,比例精确到钱。鼓风机是重新设计的双缸活塞式,以水力驱动,风量比旧式大三倍。
“时辰到,开炉!”雷焕独臂挥旗。
炉门开启,金红浆液涌出,注入模具。冷却后,铸锭出模,暗金色泽,隐泛赤纹,与之前所炼金精迥然不同。
“成了!”谢云书以铁锤敲击锭身,声音清越,“硬度、韧性皆增三成,重量反轻一成。殿下,这新炼法,可让地魄金甲再薄三成,防护不减,造价降两成!”
“不止。”凤晚晚上前,指尖抚过锭面,“此金延展性更佳,可拉丝织甲,柔韧如布,刀箭难透。苏泠,让织造司试制金丝软甲百件,先配凤翎卫。”
“是!”
“还有,”她指向另一批模具,“按‘复合锻造法’,以地魄金为表,熟铁为芯,叠打千次,可制‘复合甲’,轻而坚,造价仅为全金甲三成。此法可推广全军。”
匠人们记录,眼神炽热。这三天,他们亲眼见证了奇迹:改良高炉、新式鼓风、精炼配方、复合锻造……每一样都颠覆常识,却真实有效。
“殿下,”一位年轻匠人忍不住问,“这些技艺,您从何得来?”
“从书中来,从实践来,从……”凤晚晚顿了顿,“从无数前人的血泪中来。今日所传,非我独创,乃文明薪火。你们要做的,是学会它,改进它,传下去。”
“是!”
众人散去,唯剩苏泠、谢云书。
“殿下,”苏泠低声道,“按您给的‘高炉图纸’,工部已在山西、湖广、蜀中三地筹建新式铁厂,以地魄金为辅料,炼优质钢。预计半年后,可年产精钢百万斤。然朝中非议甚多,言‘工坊大兴,与农争利,恐伤国本’。”
“伤国本?”凤晚晚笑了,“没有精钢,哪来的农具、兵器、船舶?没有工坊,哪来的税银、就业、民生?他们不是不懂,是怕。怕工坊兴起,工匠得利,动摇士绅根本。传令:凡工坊匠人,技艺精湛者,可授‘匠师’衔,秩同九品,免徭役,子孙可入学。本宫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百姓的肚子硬。”
“明白了。”苏泠记下,“还有一事,东海那边……有动静了。”
谢云书呈上海图:“臣按天门方位图推算,确在东海深处,约距岸三百里。然那片海域终年浓雾,暗礁密布,船只难近。但三日前,有渔民间海上传出雷声,见金光冲霄,持续一刻钟方散。臣疑,是天门异动。”
“可派人探查?”
“派了三艘快船,皆在雾外迷失方向,无功而返。有一船侥幸深入,却见……海市蜃楼。”
“何景?”
“琼楼玉宇,仙鹤翔集,中有巨人虚影,顶天立地。船上水手皆称目睹‘仙境’,然船近则景消,只余浓雾。”谢云书神色凝重,“臣疑,那天门非实体,而是……幻阵,或秘境。”
天门,幻阵,秘境。
凤晚晚想起数据库中有“空间折叠”“能量场”等词,虽不全懂,但知非凡俗。
“继续探,但莫强求。眼下要紧的,是解决地髓反噬。”她撩起衣袖,金痕已蔓延至肘,“月圆之夜快到了,本宫需寻‘地心灵乳’压制。数据库载,灵乳生于地脉交汇处,极阴之地。大景境内,可能有三处:皇陵、天绝峰、还有……永济渠底。”
“永济渠?”
“当年地宫煞眼所在,便是地脉交汇之一。太后曾言,煞眼下有‘阴泉’,或为灵乳源头。”凤晚晚起身,“本宫要再入地宫。”
“可地宫已封……”
“有路。”凤晚晚取出一卷图纸,是数据库中所载“地脉堪舆图”,“当年沈巍封宫,留了暗道,以备不测。暗道入口,在永济渠闸基之下。本宫今夜便去。”
“臣随行!”
“不,你们有更要紧的事。”凤晚晚看向二人,“苏泠,你持我手令,赴山西铁厂督建,务必半年内投产。谢云书,你继续查东海,尤其留意沿海州县有无异常地动、海啸、或……人口失踪。”
“殿下是疑,天门开,需生灵为祭?”
“睿王如此,那天门背后之人,未必不如此。”凤晚晚目露寒光,“若真以人为祭,本宫必毁之。”
当夜,子时。
永济渠闸基下,凤晚晚按图索骥,找到暗门。门是块普通青石,以特定顺序叩击七下,石移门现。暗道潮湿,石阶覆苔,直通地宫深处。
再入地宫,景物依旧,只丹炉已毁,地髓已散。她循图至煞眼原址,见那暗金胶状物已凝固如琥珀,中央有一小孔,隐泛幽光。
是阴泉出口。
她以玉瓶接取,等了半个时辰,方得三滴。液体乳白,触手冰凉,异香扑鼻。数据库显示,确是地心灵乳,可中和地髓反噬,然每次需九滴,连服三月,方有显效。
不够。
她正思忖,忽听身后有脚步声。
“谁?”
“是本王。”睿王的声音响起。
凤晚晚霍然转身。睿王一身囚服,戴镣铐,被两名凤翎卫押着,立于数丈外。他赤金瞳已黯,但嘴角噙着古怪的笑。
“你怎在此?”
“你那母皇,让本王来劝你。”睿王缓步走近,镣铐哗啦作响,“她说,你执意寻灵乳压制反噬,是找死。地心灵乳至阴,地髓至阳,阴阳相冲,你必爆体而亡。不如……入天门,借天门之力洗炼,或可阴阳调和,脱胎换骨。”
“天门?”凤晚晚冷笑,“天门后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是新生。”睿王停在泉边,俯看乳滴,“也是毁灭。但对你而言,是唯一生路。凤晚晚,你可知你为何能开启那‘文明火种’?”
凤晚晚瞳孔一缩。
“因为你是沈氏血脉,更是……天选者。”睿王直视她,“天门每三百年一现,需天选者以血为引,方能洞开。上一任天选者,是沈巍。他拒绝了,所以沈家绝后。你母亲是备选,她也拒绝了,所以横死。你是第三任,你……逃不掉。”
“荒谬。”
“荒谬?”睿王笑了,“那你解释解释,为何地听令牌独你能用?为何地魄金矿脉独你能开?为何文明火种,独你传承?”
凤晚晚攥紧玉瓶。
“因为这都是天门给你的‘馈赠’。”睿王声音转低,“先给你力量,给你权势,给你希望。待你登临绝顶,再让你选择:是入天门,成神,还是拒绝,成灰。沈巍选了灰,你母亲选了灰,你……选什么?”
“我选第三条路。”凤晚晚抬眸,“毁天门。”
睿王大笑,笑声在地宫回荡:“你毁不掉!天门非实体,是规则,是因果,是这天地运行的定律之一。你可以暂时关闭它,但三百年后,它必再现。届时,会有新的天选者,面临同样的选择。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那就三百年后再说。”凤晚晚收好玉瓶,“这三百年,本宫要让这人间,好到无人愿入天门。”
睿王笑声渐歇,深深看她一眼。
“你比你母亲,还固执。”
“是清醒。”
“好,本王再送你一份‘礼’。”睿王伸手,掌心躺着一枚墨玉扳指,“这是天门信物,持此可感天门方位,避幻阵。东海那条路,是死路。真正的天门入口,在……”
他忽地闷哼,七窍渗血,仰面倒下。
“睿王!”凤晚晚上前探息,已无。
“殿下,他……”凤翎卫惊疑。
“是禁制。”凤晚晚看他手中扳指,已碎,“他触犯了誓约,说了不该说的话。把他葬了,秘不发丧。”
“是。”
出地宫,天将明。
凤晚晚独坐渠边,看手中墨玉碎片。
睿王临死前,手指的方向是……西方。
西疆?
可谢云书推算,天门在东海。
到底谁真谁假?
她收好碎片,起身。
无论天门在哪,她都要去。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要让这人间,值得她守护。
“殿下,”德福匆匆而来,“京中急报,戎狄质子已至,是……阿史那真的幼弟,年方十岁。戎狄使臣说,此子体弱,求在京中静养。然其入京当日,城中便有童谣传唱……”
“什么童谣?”
“金乌坠,玉兔升。天门开,圣人出。东海波平西疆雪,童子骑牛入帝京。”
金乌,日也,指女帝。
玉兔,月也,指她。
童子骑牛入帝京……
凤晚晚闭目。
原来如此。
戎狄送来的,不是质子。
是“钥匙”。
“看好那孩子。”她睁眼,眼中金芒隐现,“本宫倒要看看,这‘圣人’,究竟是谁。”
朝阳初升,永济渠水泛金。
新的一天,新的棋局。
而她,已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