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槐把工具包往肩上紧了紧,脚踩进旧码头的泥里。
岸边湿滑,草叶贴在裤腿上,他没回头,知道后面没人,刚才那些浮在水面的手已经沉下去了,但还在等他。
他抓住铁钩,一步步走进河里。
水没过小腿时刺得人发抖,这冷不是冬天那种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阴气,他咬牙往下走,水流立刻顶上来,推他的腰,想把他掀翻。
他低头看手里的防水灯,光圈在水面上晃了一下,被浪打碎,他屏住气,把灯压进水里,光柱斜斜照向河床。
底下有东西。
一块巨大的石碑半埋在泥沙中,倾斜着,像要倒,表面裂开很多道缝,原来刻符的地方只剩下浅痕,朱砂全没了。
他握紧铁钩,顺着河床往下挪,每一步都踩在软泥上,脚底打滑,暗流从侧面冲过来,差点把他卷走,他用铁钩插进岩缝,稳住身体。
终于靠近了石碑。
他伸手摸上去。
指尖刚碰碑面,耳边突然炸开声音。
哭的,叫的,求饶的,骂的,全挤在一起。
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几百个声音同时往脑子里钻,他脑袋一涨,太阳穴突突跳,差点跪下去。
他咬住舌尖。
疼让他清醒一点,这些不是活人的声音,是死过的人留下的怨念,它们被困在这碑下几百年,一直没散。
他强迫自己睁眼,继续看碑文。
裂缝越来越多,有些地方已经剥落成坑,他沿着边缘往下查,发现碑底在渗水。
黑的,黏稠,顺着石缝往外冒,碰到他的鞋袜,立刻往上爬。
他缩脚,可慢了一步,黑水沾到脚踝,皮肤像被针扎,又麻又痛。
他低头看,那一片皮已经开始发白。
他抽出随身小刀,在左手食指上划一道。
血冒出来,他直接抹在碑面上,照着《青乌秘录》里的“锁河咒”画符,笔顺不能错,一笔断了就得重来。
他画得慢,手不敢抖。
血线刚连上最后一笔,黑水猛地涌上来,顺着符迹往上爬,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被吞掉,一点不留。
失败了。
他站在原地,呼吸变重。
这碑修不好了,风化太严重,底下的煞根已经活了。
靠一个人的血压不住,就算他把全身血放干也没用。
但他不能空手回去。
他拔出铁钩,撬向碑角一块还带着符痕的碎片。石头脆,一碰就裂。
他连撬三次,终于崩下一小块,他抓起来塞进皮囊,动作快,怕黑水再往上爬。
这时耳中的声音更大了。
不再是杂乱一片,而是聚成了一个方向,朝着他喊。
他听不清内容,只觉得脑袋要裂开,他捂住耳朵,可声音是从里面来的,挡不住。
他弯下腰,膝盖撑在河床上,冷得牙齿打颤。
黑水已经漫到小腿肚。
他用力拔腿,泥吸着他的鞋,差点甩掉。
他一手抓岩棱,一手撑地,硬把自己拖离石碑范围。
水流更急了,推着他往下游带,他咬牙,铁钩勾住一块凸起的石头,借力往前爬。
一段,一段,再一段。
终于到了浅水区。
他踉跄站起来,水从衣服里往外淌,冷气贴着皮肤走,他全身都在抖,但他没停下,一步一步往岸上走。
脚踩上实土时差点跪倒。
他撑着膝盖喘气,嘴里有血腥味,刚才咬舌尖太狠,伤口还没闭。
他抬头看天,雾比之前浓了,星星看不见了,时间不多,子时快到了。
他解开皮囊,确认那块残碑还在,手指碰上去,凉得像冰。
他知道这东西重要,上面可能留着原始符阵的痕迹,回去得对着《青乌秘录》比对。
他脱下外套拧水,动作机械,里面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难受。
他不想换,也没得换,现在最要紧的是回村口查老槐树的锯痕。
他背起包,迈步往前走。
路上全是泥,每一步都留下深脚印,他走得很慢,因为右腿开始发麻。
那是黑水沾过的地方,现在还在刺痛,他没管,这种伤见多了,扛过去就行。
他路过一处田埂,看见路边有野狗的爪印,新鲜的,方向朝村子。
他多看了一眼,没停,狗不会半夜出来乱跑,除非闻到了什么。
他继续走。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他耳朵还在嗡,鬼音没完全散,断断续续往脑子里钻。
他习惯性摸了摸眉骨上的疤,那里有点发热。
走到村口前最后一条岔路时,他停下。
前方是老槐树的位置。
树影在雾里模糊成一团,他眯眼看,记得昨晚树干被锯的地方在右侧,离地一米左右,他加快脚步,走近才发现不对。
锯口变了。
原本平整的切面现在变得毛糙,边缘还有黑色痕迹,不是血,也不是泥,是和河底黑水一样的东西。
他蹲下。
手套还在包里,但他没戴,直接伸手摸上去。
树皮一碰就掉,露出里面的木头,他指尖擦过锯口内侧,突然一顿。
有字。
很浅,被人刻意刻上去的,三个笔画:墨。
和他在树干里看到的那个“墨”字一样。
他盯着那字,没动。
这时,背后传来踩泥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一个人影站在十米外的雾里。
穿黑衣,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个布袋。那人不动,也不说话,就站在那儿。
陈三槐站起身,手慢慢伸向皮囊。
他没喊,也没问。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不可能是村民。
那人忽然抬起手,把布袋往地上一放。
袋子破了口,滚出一颗东西。
圆的,沾着泥,落在水洼里,轻轻晃。
是一颗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