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抹青幽幽的光亮并未随着日出消散,反而像是某种顽固的苔藓,深深地扎进了黑板的微孔里。
早读铃还没响,隔壁四班的值日生顶着鸡窝头,睡眼惺忪地推开了三班的后门。
“借根粉笔,白的。”
男生哈欠连天地走到讲台前,伸手去摸粉笔盒,视线无意间扫过黑板上那行狂草——“此地无仙亦盛唐”。
没有任何思考的停顿,仿佛是某种刻在DNA里的条件反射,或者是昨晚梦呓的延续,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何必骑鹤问洛阳。”
嘟囔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捏着粉笔的手僵在半空,一脸见鬼的表情:“我刚才说了啥?”
坐在角落喝豆浆的李砚,嘴角那一抹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苏绾就像个幽灵一样飘到了他桌边。
“病毒式传播,R0值超过了3.5。”
苏绾把手里那份打印得密密麻麻的表格拍在李砚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兴奋,像个刚发现新菌种的生物学家。
“那是昨晚我在《自照诗话》后台更新的附录,阅读量明明只有个位数。”苏绾指着表格上的数据点,“但今早我去食堂,打饭的王阿姨手抖的频率不对。”
李砚挑眉:“帕金森?”
“不,是《清平调》。”苏绾推了推眼镜,“她给土豆牛腩颠勺的节奏,完美卡在‘云想衣裳花想容’的平仄上。还有门口那个只知道睡觉的保安大叔,他的巡逻记录本边角上,密密麻麻抄着全是‘大鹏一日同风起’。我查了监控,是学生塞给他用来挡泡面碗的废纸条。”
李砚捏起那张表格,指尖感受到纸张微热的余温。
这帮孩子,玩得比他想象的还要野。
“不止这些。”苏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式紫光灯,对着讲台上的那瓶免洗洗手液照了一下。
原本透明的凝胶,在紫光下泛起一层诡异又迷人的淡青色荧光。
“大壮把草汁墨稀释了一千倍,混进了洗手液、粉笔盒,甚至饮水机的滤芯里。”苏绾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想笑又强忍着的古怪,“现在全校师生只要洗手、喝水、拿粉笔,就在不知不觉中沾染了‘诗引’。这已经不是文化传播了,这是生化危机。”
正说着,操场那边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轰鸣。
不是广播体操,是篮球落地的砰砰声。
李砚透过窗户看去,大壮正领着一群男生在练三步上篮。
每一次篮球砸向地面,都伴随着一声嘶吼:
“投三分——”
“如掷笔——”
“破空直入——”
“盛唐里!”
这哪是体育课,简直是斯巴达三百勇士背唐诗。
李砚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这帮兔崽子,把那点聪明才智全用在怎么把诗词“走私”进日常生活里了。
他正想感慨两句,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一下。
一个穿着起球夹克的中年男人局促地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个还在滴水的红白塑料袋。
是林小雨的父亲。
他没敢进教室,只是冲着看过来的林小雨招了招手,把塑料袋放在门槛上。
“那啥,家里的梅子熟太透了,没人吃。”男人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目光躲闪,不敢看李砚,“闺女说……说泡水写字不褪色。我就给晒干了送点来。”
林小雨跑过去,抱起那个沉甸甸的袋子,眼圈瞬间就红了。
那天晚上,学校论坛炸了。
林小雨用那些梅子研磨出的墨,在生态角那块用来压咸菜的石头上,刻下了第一行不是校训的校训。
照片被置顶,底下的评论全是:“求问高二(3)班的黑板到底施了什么法?为什么我路过的时候会忍不住想背书?”
树大招风。
第二天,一封这一看就是那是这来自教育局域网的匿名邮件,直接弹到了李砚的办公电脑上。
标题红得刺眼:【关于举报贵校高二(3)班搞“玄学教学”、扰乱正常教学秩序的函】。
李砚盯着屏幕上“玄学”两个字,笑了。
他没删邮件,也没写检查,而是转头就在那块已经成“网红景点”的黑板上写了一行通告:
【黑板续诗马拉松:每人限添一字,不可引经据典,必须源自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三天。
那条原本只在黑板上的诗,像是有生命的藤蔓,顺着墙壁爬上了天花板,爬出了后门,沿着走廊一路蜿蜒。
从食堂的“饭香半两”,接到了晚自习的“灯火微凉”。
每一个字都是歪歪扭扭的,有学霸的瘦金体,也有学渣的狗爬字,甚至还有用口红涂上去的、用指甲刻出来的。
等到教育局的视察组黑着脸踏进校门的时候,这条“百米诗链”已经快要连到校门口的传达室了。
校长吓得腿肚子都在转筋,一边擦汗一边试图把视察组往行政楼引:“各位领导,这边请,我们去看看新建的多媒体教室……”
“不用了。”
领头的局长摆摆手,目光死死锁定了正在走廊拖地的清洁工大爷。
大爷没注意身后有人,他手里那把老旧的拖把蘸着清水,在水泥地上大开大合地挥舞。
水渍未干,字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转瞬即逝。
“人生得意……须尽欢……”
局长没说话,突然蹲下身子,伸出手指在那即将蒸发的水字上抹了一下,然后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伸出舌尖居然舔了一下指腹。
校长差点当场昏过去:“局长!那是拖地水!”
“虽然是碱性清洁剂的味道……”局长慢慢站起身,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那是碰到了内行的眼神,“但这个显影原理,和敦煌藏经洞出土的《金刚经》水洗复原法,一模一样。”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握住校长还在颤抖的手:“利用水的表面张力和地面的酸碱中和反应,让文字在消失前展现出短暂的‘浮雕感’。这是把化学、物理和书法完美融合的‘瞬时艺术’啊!谁想出来的?简直是天才!”
校长张大了嘴,下巴脱臼般地卡在那儿,半天憋出一句:“啊?”
站在走廊尽头的李砚,感觉袖口里的手机疯狂震动了一下。
【系统提示:功德值突破2000点。】
【诗魂境界晋升:大成。】
晨光中,那个一直若隐若现的白衣虚影,第一次在白天凝实了身形。
李白慵懒地靠在窗台上,手里举着那只看不见的酒杯,对着李砚遥遥一敬,笑得恣意狂放。
李砚回以一笑,转身隐入喧闹的学生人流中。
局长还在那里激动地拍着校长的肩膀:“下周!全市传统文化创新教学现场会,就定在你们这儿!我要让所有学校都来看看,什么叫活着的文化!”
皆大欢喜。
只有苏绾站在办公室的百叶窗后,眉头微微蹙起。
她盯着楼下那辆视察组还没熄火的黑色轿车,车牌不是本地的行政编,而是挂着一个特殊的白色牌照。
驾驶座上,一个带着墨镜的男人正对着对讲机说着什么,目光并没有看热闹的校园,而是死死盯着三班那扇敞开的窗户,仿佛在确认某种能量的波段。
这不仅仅是教育局的视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