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狄质子被安排在鸿胪寺别院,独居一进小院,名“静心斋”。
凤晚晚踏入院门时,那孩子正蹲在石阶上,用树枝拨弄一只受伤的麻雀。他穿着景朝童子的青衣,头发结了两个小髻,侧脸白净,眉眼细长,与戎狄人常见的粗犷迥异。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平静,不似十岁孩童。
“见过监国殿下。”他起身行礼,口音纯正。
“你叫什么?”
“阿史那明。戎狄语里,‘明’是月亮。”他顿了顿,“父王说,我来景朝,是为沐浴月光,洗净草原的粗蛮。”
话说得漂亮。凤晚晚看着他:“喜欢这里么?”
“喜欢。有书读,有衣穿,不用骑马射箭。”阿史那明捡起麻雀,捧在手心,“它翅膀断了,我能养它么?”
“可以。”凤晚晚示意德福递上金创药,“但鸟儿属于天空,伤好了,要放它走。”
“我知道。”阿史那明接过药,动作熟练地为麻雀包扎,“在草原,受伤的鹰会被族人抛弃,因为它不能再狩猎。但景朝人会救它,为什么?”
“因为景朝人相信,每个生命都有价值,不在它能做什么,而在它是什么。”
阿史那明抬眼,眸中闪过什么:“殿下也这么想?”
“是。”
“那殿下为何要打仗?打仗会死很多生命。”
凤晚晚沉默片刻:“因为有时候,只有打完了仗,才能让更多生命活下去。”
阿史那明低头,继续包扎麻雀:“父王说,殿下是天选者,注定要开天门,成神。天门一开,天下大乱,会死更多人。是真的么?”
凤晚晚心头一凛:“谁告诉你这些?”
“一个老爷爷,在来的路上遇到的。他穿着白衣服,眼睛是金色的,给了我这个。”阿史那明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符,符上刻着与地听令牌相似的纹路。
睿王。他果然在途中见过这孩子。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天门开了,我就能回家。不开,我就永远回不去了。”阿史那明将木符递给凤晚晚,“殿下,天门是什么?”
凤晚晚接过木符,入手温润,隐有能量流动。她盯着阿史那明,脑中快速推算。
戎狄送质子,是示弱,也是试探。但这孩子若真是“钥匙”,那戎狄王为何舍得送来?除非……这孩子有特殊之处,必须留在景朝,才能达成某个条件。
“阿史那明,”她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小时候,可曾生过怪病?或者,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阿史那明想了想:“三岁那年,我掉进冰窟窿,半天才被捞上来。都说我死定了,可我自己醒了,身上连冻疮都没有。萨满说,是长生天庇佑。但……”他压低声音,“我醒来后,就能听懂鸟兽说话了。这只麻雀告诉我,它的翅膀是被老鹰抓断的。”
通兽语。
凤晚晚想起数据库中有载:“天地灵气汇聚者,可通万物,是为‘灵童’。灵童血,可开天门。”
原来如此。
灵童为钥,天门需灵童血祭。
戎狄王不是送质子,是送祭品。而这祭品,自愿前来,因为睿王告诉他,天门开,他就能“回家”。
好毒的计。
“阿史那明,”凤晚晚起身,“从今日起,你搬去将作监,住我隔壁。我会亲自教你读书、写字、格物。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能通兽语,也不要再用这个能力。”
“为什么?”
“因为这会给你带来危险。”凤晚晚看着他,“你想回家,我会帮你。但不是开天门,是用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让戎狄和景朝,不再打仗。”凤晚晚道,“到时候,你想回家,随时可以回。你想留下,我也欢迎。”
阿史那明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那我信殿下。”他将麻雀放进德福备好的竹笼,“它说,谢谢您。”
离开静心斋,凤晚晚对德福道:“加派凤翎卫,暗中保护阿史那明。凡接近他者,一律记录上报。尤其是……穿白衣、金眼的老者。”
“睿王已死,哪来的金眼老者?”
“睿王有同党。”凤晚晚握紧木符,“或者说,他背后,还有人。”
回将作监,苏泠已候在书房。
“殿下,西疆急报。雷焕在矿脉深处,发现了这个。”
她呈上一块石板,与之前谢云书所获相似,但纹路更完整。凤晚晚细看,是星图,标注了七颗主星的位置,其中三颗用朱砂圈出。
“雷焕说,按此星图推算,那三颗星对应的方位,正是东海、西疆、和……”苏泠顿了顿,“皇陵。”
东海,西疆,皇陵。
天门三个可能入口。
“还有,”苏泠压低声音,“雷焕在矿洞深处,听到……歌声。是戎狄语,唱的是‘金乌坠,玉兔升,天门开,圣人出’。他循声去寻,却只找到这个。”
她取出一只陈旧银镯,镯上刻着戎狄文字,译过来是:“明月照我,归途在望。灵童血尽,天门洞开。”
灵童血尽。
凤晚晚闭目。果然,阿史那明是祭品。
“殿下,现在怎么办?那孩子……”
“留他在我身边,最安全。”凤晚晚睁眼,“睿王余党既以他为钥,必会来夺。我们要做的,是守株待兔,一网打尽。”
“可若他们强抢……”
“他们不敢。”凤晚晚冷笑,“灵童需自愿献祭,强抢无用。所以他们才会哄骗他,说天门开便能回家。我们只要断了这个念想,让他们无计可施。”
“如何断?”
“让他看见,景朝能给他的,比天门更多。”凤晚晚提笔疾书,“传令,开‘格物蒙学’,招收适龄童子,无论贵贱,皆可入学,食宿全免。阿史那明,为第一届学生。教材,用我编的《格物启蒙》《算术初阶》。授课者,从将作监、工部、钦天监择优选任。”
“殿下这是要……”
“教化,从娃娃抓起。”凤晚晚放下笔,“他们不是要‘圣人出’么?本宫就给他们一个‘圣人’——不是开天门的圣人,是建人间的圣人。”
“可朝中必有非议,言殿下宠信戎狄质子,有损国威……”
“那就让他们非议。”凤晚晚起身,“本宫倒要看看,是他们嘴里的国威要紧,还是天下孩子的将来要紧。”
“明白了。”苏泠记下,又道,“还有一事,东海那边,谢云书又派人去了。此次雇了当地最有经验的老船公,说那片浓雾,每逢月圆之夜会散开一刻,可见孤岛。岛上似有宫殿,但船近则雾合,无人能登岛。”
月圆之夜。又是月圆。
凤晚晚看窗外,今夜便是月圆。
她的地髓反噬,将在子时发作。而东海雾散,也在子时。
巧合?
不,是算计。
“告诉谢云书,今夜子时,本宫亲赴东海。”
“殿下!您地髓反噬将至,岂可远行?”
“正因反噬将至,才要去。”凤晚晚按住腕间金痕,那里已隐隐作痛,“东海孤岛,或能找到地心灵乳。即便没有,也要看看,那天门幻阵,究竟是何模样。”
“可您的身子……”
“无妨。去准备快船,挑五十精干水手,携地魄金弩、雷火弹。子时前,我要登船。”
“是!”
苏泠匆匆去安排。凤晚晚独坐案前,取出一枚蜡丸,捏开,里面是三滴地心灵乳。她服下一滴,寒意弥漫,金痕痛楚稍缓。
但还不够。
她需要更多灵乳,或……彻底解决地髓反噬的办法。
窗外,暮色四合。
今夜,东海。
她倒要看看,那“天门”,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