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下的触感粗粝且微凉,糯米浆干透后那种特有的甜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那道刻痕并不深,却像是一道陈年的伤疤,此时正被晨光填满。
李砚收回手,顺势在那块大青石上蹭掉了指尖沾染的灰尘。
视网膜右上角,那个曾经让他既爱又恨的“功德诗魂系统”面板,此刻干净得像刚出厂。
数值那一栏是大写的“0”,但他心里那股子因为穷而产生的焦虑感,这次却离奇地缺席了。
昨晚那个李白虚影留下的那句“开新天”,像是一颗定心丸。
真正的诗魂哪里是靠系统兑换来的外挂?
那是这群小崽子昨晚在那片泥地里,用笨拙的善意一点点堆出来的。
“没点数也好,省得老子总惦记着怎么当中间商赚差价。”
李砚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手里那个有着“长安十二时辰”联名章的信封,夹进了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自照诗话》终稿里,准备拿去档案室吃灰。
中午的食堂全是红烧狮子头的味道,油腻腻的香气飘得满走廊都是。
林小雨是撞进办公室的。
她手里捧着一本快散架的线装书,因为跑得太急,那张总是苍白的小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额头上的刘海都被汗水打湿成了条形码。
“老师!你看这个!”
她把书往李砚桌上一摊,那是一本民国三十七年印制的《曲江志》。
书页黄得发脆,像是那种炸过火的油条皮。
林小雨小心翼翼地从书页夹层里捏出半张残票。
票面只有两指宽,边缘有着明显的撕裂痕迹,上面用繁体字印着两行小字:“曲江流饮·癸卯诗会”。
“我爸在旧书摊淘来的,说是夹在这一摞废纸里差点按斤卖了。”林小雨一边喘气一边划开手机,屏幕上是昨天那张师祖手札的高清扫描图,“您看这个纸张纹路,还有这个水印!”
李砚接过那半张残票,甚至不用显微镜,指尖那种熟悉的粗糙感就告诉了他答案。
这纸,和昨天显微镜下那张写着“莫道诗亡”的纸,是同一批造纸厂出来的兄弟。
癸卯年……往前推一个甲子。
1963年?
不对,那是癸卯。
那是……1903年?
也不对,师祖那个年代……
“是1963年。”苏绾的声音冷不丁地从门口传来,手里还端着半盒没吃完的蔬菜沙拉。
她走进来,把平板电脑放在那本老书旁边:“档案显示,那是‘活诗社’被取缔前的最后一次活动。地点就在曲江池畔,那之后,陈砚舟老师就被带走了。”
李砚感觉头皮像是有电流爬过。
原来那封信里的“下一站,曲江池”,不是什么文艺青年的无病呻吟,而是一场跨越了半个世纪的邀约。
“还有个更有意思的事。”苏绾推了推眼镜,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一份红头文件的截图,“市文旅局和遗址公园要在下周办个展,叫‘消失的诗宴’。但这项目穷得叮当响,没钱做宣发,只开放了极少量的‘预约制’名额。”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我查了祖父的笔记。唐代曲江宴上有个规矩,考生折柳枝蘸酒题名,那墨迹遇风即显,干了就没。这原理……是不是听着很耳熟?”
大壮正要把一颗卤蛋塞进嘴里,闻言差点噎住:“咳咳……这不就是咱们那个‘草汁显色’的祖宗版吗?”
“同源不同技。”李砚盯着那半张残票,脑子里的齿轮疯狂转动,“咱们用的是糯米草汁,他们用的是酒和柳汁。这是老祖宗的化学实验啊。”
十分钟后,生态角的那棵老梅树下。
这大概是史上最寒酸的“战前动员会”。
大壮作为“自照社”的扛把子,蹲在树根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老李,这咋整?那展览是‘预约制’,听着就一股子‘生人勿进’的高级味儿。咱们要不要搞个众筹?或者我去拉个赞助?校门口卖烤肠的王大爷其实挺有钱的……”
“俗。”李砚眼皮都没抬,“为了办展而去要饭,那叫乞丐,不叫文人。”
“那咱们拿脸刷?”大壮挠头。
李砚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了早上苏绾给的那个空白信封。
信封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李砚的手指在信封内衬上摸索了一下,果然,在封口的折叠处,摸到了一层极细微的颗粒感。
这是苏绾特制的米浆处理过的痕迹。
“撕拉——”
一声脆响,李砚毫不客气地把信封的内衬撕了下来,然后对着头顶斑驳的阳光一照。
原本空白的纸面上,受热后迅速浮现出一行淡青色的行楷,字迹娟秀中透着股子韧劲:
“携三善事,可换一席。”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卧槽……”大壮手里的树枝断了,“这门票……有点贵啊。”
钱好挣,善事难寻。还要三件,还得能拿得出手。
“这不是门票。”李砚把那张纸条拍在大壮的脑门上,“这是入场券。咱们不拼财力,拼功德。”
当天晚上,高二(3)班的灯光亮到了后半夜。
没人刷题,没人背单词。
林小雨带着几个女生,把这半个月来全校的垃圾分类数据、旧书回收记录,做成了一套“环保诗卡”。
每一张卡片背面,都用再生纸手写了一句关于“惜物”的古诗。
大壮那组更是绝,这货带着几个男生扫荡了学校周边的三个老社区,硬是用手机录音机,把那些晒太阳的老大爷嘴里的“老西安顺口溜”给扒了下来,整理成册。
苏绾则最狠。
她把那本《自照诗话》连夜精简,做成了巴掌大的“掌心册”。
每一本的书脊里,都塞了一枚从生态角梅树下捡来的梅子核,核上刻着微雕的“唐”字。
第二天清晨,这所有的“家当”,被装进了一个再生纸糊的大袋子里,袋口系着一根刚折下来的柳枝。
这是他们投递给那个“消失的诗宴”的敲门砖。
没有快递,大壮骑着共享单车,吭哧吭哧地把这一袋子“善事”,塞进了曲江遗址公园门口那个落满了灰尘的“意见投递箱”。
等待是煎熬的。
直到傍晚自习课前,李砚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封来自公园管理处的邮件。
标题很简单:【关于“消失的诗宴”活动调整通知】。
李砚点开附件,眉毛瞬间挑了起来。
邮件正文写得极其诚恳:“因收到一份特殊的‘民间文化响应’,经组委会紧急磋商,决定将原定的内部鉴赏会,升级为公众开放日。特邀市第三中学高二(3)班全体师生,作为‘当代少年诗席’主宾出席。”
附件是一张电子函。
背景是动态的水墨特效,随着手指在屏幕上的滑动,那黑色的墨迹慢慢晕开,最后在屏幕中央凝聚成一行字:
“汝等所续之诗,已入曲江春水。”
李砚握着手机,转头看向窗外。
教室的窗台上,那枚曾经被用来做实验、显现过“唐”字的梅子核,不知何时被谁随手埋进了一个花盆里。
此刻,那坚硬的核壳表面,竟然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一抹嫩得让人心颤的绿芽,正顶着那个“唐”字,倔强地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