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的寒夜格外漫长，石壁渗出的潮气混着霉味与血腥气，在狭窄的牢房里弥漫不散。李羽白与沈沧澜虽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却无半分睡意，耳尖时刻留意着走廊里的动静。铁链拖地的摩擦声、远处狱卒的咳嗽声、甚至老鼠窜过石缝的窸窣声，都被这死寂的环境放大数倍，揪着两人的神经。
“咚——咚——” 远处钟楼传来低沉的鼓声，一共三下，正是寅时初至。李羽白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他轻轻用指节敲击了三下铁栏——这是与沈沧澜约定的“戒备信号”。隔壁牢房的沈沧澜立刻回应，同样敲击三下，示意自己已然就绪。两人皆悄悄调整姿势，将后背贴紧石壁，目光死死盯着牢房门口的走廊入口，那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挂在廊柱上，光线勉强照亮半米见方的区域，再往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片刻后，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不同于巡逻锦衣卫的沉稳有力，这脚步声带着明显的慌乱与迟疑，一步三顿，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李羽白与沈沧澜心中一紧，知道是老王来了。很快，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光线中，正是老王。他穿着平日里的粗布狱卒服，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木水桶，桶里放着扫帚、抹布等清理工具，看起来与往常清理牢房时并无二致。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个布包，手心的汗水已经将布包浸湿了大半，脚步虚浮得几乎要摔倒。
老王不敢抬头，低着头快步走到李羽白的牢房前，借着放下水桶的动作，快速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了一眼走廊两端，见无人经过，才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道：“两位大人，纸笔……我带来了。但你们千万快点，寅时三刻是锦衣卫换班的时间，换班时会有两队人交叉巡查，晚了就走不掉了！” 说罢，他趁着弯腰“整理工具”的掩护，将手中的布包快速塞进牢房的铁栏缝隙里。
李羽白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接住布包，指尖触到布包的瞬间，便感觉到里面裹着的毛笔和草纸，还有一小锭用油纸包着的墨锭。他刚要开口道谢，老王已经直起身，拿起扫帚开始假装清扫牢房门口的地面，嘴里还故意念叨着：“这些叛逆贼子，把牢房弄得这么脏，真是折腾人！” 他一边扫，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补充道：“布包里还有半块干饼，你们分着吃点，保存体力。我妻儿的事……就拜托两位大人了！”
李羽白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将布包递给隔壁的沈沧澜——沈沧澜心思缜密，字迹也更为工整，由他书写求救信最为稳妥。沈沧澜接过布包，快速打开，取出毛笔、草纸和墨锭，又从布包里拿出那半块干饼，掰成两半，递回一半给李羽白。两人趁着老王清扫的掩护，快速将干饼塞进嘴里咀嚼，干硬的饼渣剌得喉咙生疼，但他们不敢喝水，怕发出吞咽声引起注意。
就在沈沧澜准备研墨时，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锦衣卫特有的甲胄摩擦声，还有人高声喊道：“寅时巡查，各牢房注意！” 老王的身体瞬间僵住，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李羽白与沈沧澜也心头一沉，沈沧澜立刻将毛笔、草纸和墨锭塞进布包，快速藏到石壁的一个凹陷处——那是他们之前观察到的一个隐蔽角落，被厚厚的灰尘覆盖，不易被发现。
“谁在那里？” 巡逻队的声音越来越近，为首的正是之前多次巡查的锦衣卫校尉。老王反应过来，慌忙捡起扫帚，强装镇定地说道：“回……回校尉大人，是小的，正在清理牢房。” 校尉带着两名锦衣卫走到老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如刀：“寅时刚过就来清理？以往你可不是这么勤快。” 老王的手心全是冷汗，结结巴巴地解释：“这……这牢房太脏了，怕滋生疫病，影响大人巡查，所以小的就早点来清理。”
校尉冷哼一声，目光转向李羽白和沈沧澜的牢房，见两人都靠在石壁上，低着头沉默不语，才稍微放松了警惕，但还是说道：“仔细清理，别耍什么花样。另外，刚才千户大人交代，要重点看管那间特殊牢房的犯人，你没靠近吧？” 老王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小的不敢，只是清理这些普通牢房。” 校尉又盯了老王片刻，见他神色慌张却无异常举动，才带着人继续往前巡查，临走前还撂下一句：“好好干活，出了差错，扒了你的皮！”
直到巡逻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老王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李羽白低声道：“老丈，稳住，他们已经走了。” 老王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太……太吓人了，刚才我还以为要完了。两位大人，快写吧，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沈沧澜立刻从凹陷处取出布包，快速拿出纸笔和墨锭。但问题来了，诏狱里没有水，无法研墨。李羽白急中生智，咬破自己的食指，将鲜血滴在墨锭上，低声道：“用我的血研墨，既不用水，也能让信更显紧急。” 沈沧澜点了点头，接过墨锭，借着石壁的凹陷处，快速用鲜血研磨起来。鲜血与墨锭混合，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诏狱里格外清晰，老王则站在牢房门口，像一尊雕塑一样警惕地盯着走廊两端，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音。
墨很快研好，沈沧澜拿起毛笔，蘸了蘸血墨，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草纸上快速书写。他的字迹原本工整秀丽，但此刻为了节省时间，字迹变得潦草却依旧清晰。信的内容详细写明了陛下被囚于诏狱、宫中是冒牌货、自己二人被构陷入狱的真相，请求李羽白的亲信——如今驻守在京城城外的参将赵峰，立刻设法核实老王妻儿的下落，将他们安全转移，同时联络朝中忠良之臣，暗中集结兵力，等待时机营救陛下。信的末尾，沈沧澜还画了一个特殊的记号——那是他与李羽白平定藩王叛乱时约定的暗号，只有赵峰等心腹之人认识，可确保信的真实性。
沈沧澜书写的过程中，李羽白一直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同时用指节轻轻敲击石壁，为沈沧澜传递“安全”的信号。突然，李羽白的动作停住，眼神一凝，低声道：“有动静！” 沈沧澜立刻停笔，将写了一半的信塞进布包，藏回凹陷处。老王也紧张起来，握紧了手里的扫帚，盯着走廊尽头。这次传来的不是脚步声，而是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偷偷靠近。
片刻后，一个黑影从走廊的黑暗中窜了出来，竟是一只硕大的老鼠，嘴里叼着一块食物残渣，飞快地跑过老王的脚边，钻进了石缝里。老王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摔倒，苦笑道：“是……是老鼠，吓死我了。” 李羽白也松了口气，示意沈沧澜继续书写。沈沧澜拿出信，继续蘸着血墨书写，此时他的额角也渗出了冷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紧张和急切——他知道，每多耽误一秒，风险就增加一分。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求救信终于写完。沈沧澜将信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用布包好，递给李羽白，李羽白又将布包递给老王。老王接过布包，快速塞进自己的腰带里，然后用衣服盖住，确保不会被发现。他低声道：“两位大人，信我拿到了，我会想办法交给赵峰参将。你们……多保重。” 说罢，他拿起扫帚和水桶，假装清理完毕，低着头，快步朝着走廊出口走去。
可就在老王走到走廊拐角处时，意外再次发生。之前的那支巡逻队竟然折返回来了，校尉看到老王要离开，立刻喊道：“站住！你要去哪？” 老王的身体再次僵住，慢慢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回……回校尉大人，小的清理完了，准备回去休息。” 校尉走到老王面前，目光落在他的腰带上，皱了皱眉：“你的腰带怎么松了？” 老王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伸手按住腰带，说道：“可能是刚才清理时动得太厉害，松了。”
校尉显然不相信，一把推开老王的手，就要去解他的腰带。老王吓得魂飞魄散，想要反抗，却又不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校尉的手伸向腰带。李羽白与沈沧澜在牢房里看到这一幕，也心头一紧，李羽白悄悄握住了藏在身上的一块碎石——那是他之前从石壁上抠下来的，准备万一发生意外，就用碎石吸引注意力。
就在校尉的手即将碰到腰带时，走廊另一端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喊道：“校尉大人！千户大人找您，有急事！” 校尉的动作停住，回头看向走廊尽头，见是一名锦衣卫士兵跑来，便骂了一句：“真是麻烦！” 然后松开了老王的腰带，对他说道：“滚吧！下次再这么可疑，仔细你的皮！” 老王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快步朝着出口走去，脚步比之前更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
直到老王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李羽白与沈沧澜才彻底松了口气，两人靠在石壁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刚才的那一幕，可谓是生死一线，只要校尉再坚持一下，信就会被发现，到时候不仅老王性命难保，他们的计划也会彻底败露，甚至可能连累老王的妻儿。
沈沧澜低声道：“总算……成功了。希望老王能顺利将信交给赵峰。” 李羽白点头，眼神坚定地说道：“会的。赵峰是我最信任的亲信，只要信能送到他手里，他一定会想办法的。接下来，我们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同时保护好自己，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两人都明白，送信成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营救之路，将会更加艰难凶险。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一丝微弱的晨光透过诏狱的通气口照进来，驱散了些许黑暗。但诏狱内的寒气依旧刺骨，李羽白与沈沧澜靠在石壁上，互相取暖，眼神中充满了疲惫，却也带着一丝希望。他们不知道老王能否顺利脱身，也不知道赵峰收到信后会如何行动，但他们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为了救出陛下，为了守护江山社稷，他们必须坚持下去。
就在这时，走廊里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是送饭的狱卒，不是老王，而是另一个陌生的狱卒。他将粥饭放在牢房门口，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李羽白与沈沧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担忧——老王没有来送饭，是顺利脱身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他们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