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残兵守破庙
风雨愈发狂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混着呼啸的狂风,转眼就将护国寺的残垣断壁浇得透湿。檐角的碎瓦被风卷着滚落,砸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庙门前那对缺耳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面目全非,嘴角的裂痕里积满了泥浆,看着竟像是在哭。吴三桂的铁骑踏碎了山口的寂静,马蹄声沉闷如雷,裹挟着凛冽的杀气,朝着破庙的方向碾压而来,泥地里的辙痕深可及踝,混着雨水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溪流,在庙门前蜿蜒淌过,还卷着几片被打落的枯黄树叶。
李定国勒马立在庙门前的土坡上,踏雪马通体乌黑,此刻鬃毛被雨水打湿,黏在脖颈上,湿漉漉的一片,它焦躁地刨着蹄子,溅起阵阵泥水,鼻孔喷出的白雾转瞬被寒风撕碎。李定国面色蜡黄,左颊一道三寸长的刀疤在雨水里泛着红,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浸透了麻布,顺着指尖滴落在泥地里,洇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很快又被湍急的雨水冲散,只留下淡淡的暗红印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双手紧握铁枪,枪杆被掌心的汗水和雨水浸得发滑,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山口处越来越近的黑影。那黑影起初只是模糊的一点,渐渐汇成一片黑压压的潮水,战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吴”字大旗被浇得湿透,却依旧格外刺眼。
“周奎!”李定国的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穿透了呼啸的风雨,震得耳鼓发颤,“你带五十名精壮,守住庙门两侧的豁口!用滚木礌石,能拖一刻是一刻!”
“末将遵命!”周奎应声,独耳上的麻布早已被雨水泡得发胀,他一把扯下扔在泥地里,露出狰狞的伤口,伤口边缘的皮肉被泡得发白,却依旧渗着血丝。他生得虎背熊腰,脸上一道刀疤从下颌延伸到脖颈,此刻因为愤怒,肌肉绷得紧紧的,显得愈发狰狞。他将锈迹斑斑的腰刀插在腰间,刀鞘与腰带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转身冲着身后的士兵嘶吼,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铜锣,“弟兄们,跟我来!搬石头!砍树!今天就算是死,也要把鞑子的腿给我砸断!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兵,没有孬种!”
队伍里立刻站出五十名精壮士兵,他们大多带伤,有个叫赵二柱的年轻士兵,胳膊被箭射穿,用布条吊在脖子上,布条早已被血渍和雨水浸透,发黑发硬;还有个叫钱老栓的老兵,腿上中了一刀,拄着根开裂的木棍,走路一瘸一拐。但他们个个眼神狠厉,脸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却没人皱一下眉头,跟着周奎冲进了庙后的山林。斧头砍在湿淋淋的枯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树皮碎屑混着雨水飞溅,钱老栓砍树时动作慢了些,周奎伸手扶了他一把,沉声道:“老钱,撑住!”钱老栓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门牙:“周头领放心,俺这条命,早就卖给大明了!”很快,一根根碗口粗的木头被扛了出来,堆在豁口处,石头也被搬来垒成了矮墙,墙缝里塞着枯草,勉强能挡住风雨,也能拦住冲锋的骑兵。
沐天波拄着佩剑,一步一步挪到李定国身旁,他的胳膊被刀砍伤,每走一步,伤口就像是被刀子剜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他早已换下了蟒袍,穿的粗布短打沾满了泥污和血渍,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被雨水打湿后沉甸甸地坠着,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疲惫更甚昨日。他望着山口处那面绣着“吴”字的大旗,眼神里满是恨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晋王,鞑子来势汹汹,怕是有备而来。我们的人马不足三百,还都是残兵,百姓又多,老弱妇孺占了大半,这破庙怕是守不住啊。”
“守不住也要守!”李定国咬着牙,铁枪直指天际,枪尖的寒光在风雨中闪着冷冽的光,“陛下还在腾冲等着我们!只要我们能拖到天黑,就能带着百姓从后山的密道撤走!这破庙,就是我们的生死线!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马蹄声陡然逼近,像是敲在众人心头的战鼓。吴三桂的前锋已经冲到了土坡下,为首的是个叫孙彪的将领,他身披亮银色铁甲,铁甲上的鳞片在风雨中闪着寒光,脸上带着狰狞的狞笑,左眉骨上有道月牙形的疤,手里的长刀被雨水浇得发亮,刀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他勒住马缰,战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他高声喝道,声音里满是傲慢:“李定国!沐天波!你们已是丧家之犬,困守这破庙,不过是自取灭亡!还不早早投降!王爷说了,只要你们归顺,高官厚禄,享之不尽!”
“呸!”李定国怒喝一声,铁枪猛地一挥,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吴三桂这厮,引清兵入关,卖国求荣,是大明的千古罪人!人人得而诛之!你这走狗,也配在此饶舌!滚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李定国的刀,只斩汉奸!”
孙彪脸色一沉,原本的狞笑瞬间变成了狰狞的怒容,他猛地举起长刀,厉声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冲!拿下李定国和沐天波者,赏黄金百两!封千户侯!”
话音刚落,数十名骑兵挥舞着长刀,朝着土坡冲了上来。马蹄踏碎了泥泞,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喊杀声震彻山谷,惊得林中的飞鸟四散飞逃。骑兵们的马蹄上裹着铁皮,踏在湿滑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死神的催命符。
“放!”周奎一声怒吼,震得豁口处的碎石簌簌掉落。守在豁口处的士兵们立刻将滚木礌石推了下去,沉重的木头和石头呼啸着砸落,带着风声,像是一座座小山压了下来。瞬间就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骑兵砸翻在地,战马嘶鸣着摔倒,发出凄厉的哀鸣,骑兵被压在下面,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惨叫声在风雨中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弓箭手!放箭!”沐天波高声指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沉稳。庙内的几十名弓箭手立刻弯弓搭箭,为首的弓箭手叫陈箭手,他眼窝深陷,手臂上布满老茧,拉弓的手稳如磐石。箭矢稀疏,却带着决绝的杀意,如雨点般射向敌兵。虽然箭矢不多,准头也参差不齐,却也逼得后续的骑兵不得不勒马后退,一时之间,土坡下乱作一团。
短暂的胜利并没有带来喘息的机会。吴三桂的大军很快就涌到了土坡下,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他们架起了云梯,云梯是用粗木制成的,上面缠着防滑的麻绳,被雨水泡得发胀。鞑子兵嗷嗷叫着往上爬,个个面目狰狞,有的脸上沾着泥浆,有的头发散乱,手里的长刀在风雨中闪着寒光,像是一群饿狼,盯着破庙这块肥肉。
“郑虎!带民壮守住墙头!”周奎嘶吼着,挥刀砍倒一个刚爬上墙头的鞑子兵,鲜血喷了他一脸,温热的血渍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冻得他一哆嗦。郑虎生得膀大腰圆,身高八尺,拎着半截枪杆,应声冲了上去,他的力气极大,一杆断枪抡得虎虎生风,带着风声,凡是靠近墙头的鞑子兵,都被他砸得头破血流,脑浆和血渍溅在墙头的泥地上,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民壮们也红了眼,他们没有兵器,就抱着石头往下砸,有的甚至拿着锄头、扁担,和爬上墙头的鞑子兵殊死搏斗。一个叫王小六的年轻民壮,手里拿着一把砍柴刀,被一个鞑子兵的长刀划破了肚子,肠子流了出来,他却死死抱住鞑子兵的腿,大喊着:“杀了我!你也别想过去!”旁边的一个叫张老憨的老民壮,举起锄头,狠狠砸在鞑子兵的头上,鞑子兵闷哼一声,倒了下去。张老憨看着王小六的惨状,老泪纵横,却只是咬着牙,捡起地上的砍柴刀,继续朝着墙头爬去。鲜血溅在泥地里,很快就被湍急的雨水冲散,只留下一片片暗红的印记,像是一朵朵开在泥地里的血花。
庙内,林秀带着几个妇人,正在给伤员包扎伤口。林秀生得眉目清秀,脸上却满是疲惫,粗布衣裙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冻得青紫的皮肤。她们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泪水,混着雨水,在下巴尖凝成水珠,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泥坑。药箱里的药材早已告罄,只剩下几瓶烧酒和一些干净的麻布。一个断了腿的士兵叫刘瘸子,他疼得浑身抽搐,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林秀咬着牙,用烧酒给他清洗伤口,烧酒碰到伤口,发出“滋滋”的声响,刘瘸子疼得惨叫出声,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晕过去,他攥着林秀的胳膊,声音沙哑:“林姑娘……别管我……我还能杀鞑子……给我一把刀……”林秀红着眼眶,拍了拍他的手:“刘大哥,你先养好伤,鞑子还等着你去杀呢!”
张小宝被张老根护在怀里,缩在神龛后面。张老根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身上的粗布衣裳早已湿透。神龛上的灰尘被风吹得四散飞扬,混着雨水落在两人的头发上,像是一层白霜。张小宝不过十岁光景,小脸冻得发紫,他看着外面惨烈的厮杀,小脸上满是惊恐,却死死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他看到王小六被鞑子兵砍中,鲜血喷了出来,溅在泥地上,那民壮却死死抱住鞑子兵的腿,大喊着:“杀了我!你也别想过去!”小宝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攥着爷爷的衣角,指甲嵌进了爷爷的肉里。
张老根捂住了小宝的眼睛,浑浊的泪水却从指缝里流了出来,滴落在小宝的头发上,冰凉刺骨。他颤巍巍地捡起一根木棍,木棍上布满了裂纹,被雨水泡得发胀。他咬着牙,声音沙哑得像是要碎裂:“小宝,你待在这里,千万别出声。爷爷去杀鞑子!”
“爷爷!”张小宝哭着抓住张老根的衣角,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打湿了爷爷的粗布衣裳,“我不要你去!我怕!爷爷,我们跑吧!”
“乖孩子,”张老根摸了摸孙子的头,粗糙的手掌蹭着孙子冻得通红的脸颊,眼神里满是不舍,却又带着决绝,“我们是大明的百姓,不能让鞑子欺负!爷爷就算是死,也要护着你,护着大明!等爷爷走了,你跟着林姑娘走,一定要活下去,要记住,我们是汉人,是大明的子民!”
说完,张老根挣脱了小宝的手,拎着木棍,蹒跚着冲向了庙门。他的背影佝偻,却在风雨中挺直了脊梁,像是一株不屈的青松。
战斗越来越惨烈,明军的伤亡越来越多。周奎的胳膊被孙彪砍中了一刀,深可见骨,鲜血直流,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他却咬着牙,反手用腰刀砍断了一个鞑子兵的脖子,血溅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雨,嘶吼着:“杀!杀!杀!”郑虎的半截枪杆已经断了,他赤手空拳,和一个鞑子兵扭打在一起,死死掐着对方的喉咙,直到对方不再挣扎,他自己的胸口也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汩汩地流着,混着雨水浸透了衣衫,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转身又冲向了另一个鞑子兵。
李定国骑着踏雪马,在土坡上来回冲杀,铁枪所过之处,鞑子兵纷纷落马,枪尖挑飞一个又一个头颅,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他的左臂已经麻木了,伤口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好几次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沐天波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急声道:“晋王!小心!”李定国摆了摆手,喘着粗气:“无妨!我还能杀!”他依旧咬牙坚持,目光死死盯着吴三桂的大旗。沐天波跟在他身旁,佩剑已经砍卷了刃,身上也添了好几道伤口,深可见骨,却依旧浴血奋战,他的剑法凌厉,每一剑都带着必死的决心,剑光闪烁,像是一道白色的闪电,劈开了风雨。
就在这时,山口处传来一阵更加密集的马蹄声,像是闷雷滚过天际。吴三桂的主力到了,黑压压的骑兵一眼望不到头,战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吴”字大旗高高飘扬,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吴三桂身披金线蟒袍,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面色倨傲,他看着土坡上的李定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定国!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吴三桂的声音从队伍中传来,带着得意的狞笑,像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降了吧!我念及旧情,饶你不死!还能保你一世荣华!”
李定国冷笑一声,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和雨水,血污混着泥水,在他的脸上凝成了一道狰狞的泥痕。他高声道,声音穿透了风雨,响彻山谷:“吴三桂!你我同为大明臣子,你却卖国求荣,沦为满清走狗!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对得起大明的百姓吗?我李定国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今日就算是战死,也绝不会投降!”
他话音刚落,猛地举起铁枪,枪尖直指吴三桂的方向,声音雄浑有力,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将士们!大明的忠臣义士们!今日一战,我们为大明而战!为百姓而战!随我杀!”
“杀!杀!杀!”
残余的明军士兵们齐声呐喊,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决绝,像是一道道惊雷,炸响在山谷之中。赵二柱、钱老栓、陈箭手……他们跟着李定国,朝着吴三桂的大军冲了过去,像是一群扑向烈火的飞蛾,明知必死,却依旧义无反顾。他们的身影在风雨中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高大,像是一座座不朽的丰碑。
风雨依旧在呼啸,护国寺的残垣断壁在厮杀声中摇摇欲坠,墙头上的碎石簌簌掉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石。王石头的坟茔上,泥土被雨水冲得松软,那块写着他名字的木板,在风雨中微微摇晃,像是在为这群忠勇的将士,奏响一曲悲壮的挽歌。
而庙后的密道里,林秀正带着百姓们,悄悄地向着深山转移。密道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百姓们互相搀扶着,脚步轻盈,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泥泞的路面让他们走得磕磕绊绊。张小宝回头望了一眼厮杀的方向,泪水模糊了双眼,他看到爷爷的身影倒在了庙门口,被孙彪的长刀砍中,却依旧死死攥着木棍,不肯倒下。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鲜血直流,却感觉不到疼痛,在心里默默发誓:“王大哥,周大哥,爷爷……我一定会报仇的!我一定会守住大明!一定会!”
风雨越来越大,将整个山谷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之中,厮杀声渐渐被风雨吞没,只有那面残破的大明军旗,依旧在护国寺的残垣上,倔强地飘扬着,在风雨中,闪着不屈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