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霹雳照着耳朵边炸开，一坐尽惊。希女子尤甚，但见她抿唇吹哨，而三十六魔毫无反应，忠诚如狗的宁有限亦漠然置之。许多欢向希女子投去一眼，轻轻一眼，但交集百感。

希女子问金包银：“何时动的手脚？当真看不出你这个快入土了的老太婆有这等本事，比你骗人的本事高。”

金包银哼道：“你不觉得自己问得很傻吗？你跟杨它就一个臭德行，狗屁不是却又自高老大，本宫缺的是脚踏实地办事的魔，而不是你这种蠢材。也只有蠢材才会这般好骗，连自我标榜从不说谎的死海女魔也骗得了你。”

希女子转向易枝芽：“放开我——”

骤然发飙，嘶吼有如黄河咆哮。易枝芽耳朵一紧，手一哆嗦，还差点放了。他说：“不放，坚决不放，不能放您去找死。”紧接着点了她的重穴，哑火了，不然再这么吼一声的话，脑充血在所难免。但也差不多了，她的脸部涨红，像刚出炉的烙铁。

金包银又笑了。一直以为她冷静、冷漠、冷淡得很死板，没想到这么爱笑。她笑着走进三十六魔构成的圆心位置。全程笑。在没那么好听的笑声中，三十六魔逐渐合拢成球，但留住了一个窗口，正好可以看见她那形色与音量都保持一成不变的笑容。她笑对许多欢：

“今儿就先带走你——让本宫的神魔带走你这个使用卑鄙无耻的手段害死我好搭档希女子的女魔头。”

魔球旋即张开血盆大口，风驰电掣般袭来。许多欢青丝拂尘剑前扫，同时借势往后腾身。但她的速度与魔球相比，犹如龟兔赛跑。魔球的獠牙转眼间就已笼罩她的面庞。

还好新绿洲人多。紧急时刻，易枝芽与崔花雨杀到。糖葫芦三人组与鬼斧神工紧跟其后，翼侧夹击。

就此七人合力而言，可以在一个弹指之内灭了任一高手，就算光天化日之下冲上金銮殿刺杀李隆基，得手的可能性也极高，但因仓促发力而一触即溃——除外易枝芽与崔花雨，其他五人均被弹飞。鸦胆子旧伤未愈，若非许岢及时赶到，他的大光头会穿透城墙而去。尽管狼狈不堪，不过也因减缓了魔球前进的脚步而使得许多欢化险为夷。

再来。魔球是无需转向的，能够全方位无死角地发动进攻。

这下易枝芽彻底准备好了。他不服气。他认为《黑芝麻谣》与《长生天功》并列天下第一，就算差一些他哥也不会说出去。他照着魔球的血盆大口一拳捣了过去。金包银还在笑，如若得手，正好可以打掉她的满口金牙。

“让我一个人来。”出拳瞬间他威猛地大叫一声。逞个人英雄主义的感觉真好，正当伙伴们的敬佩之情油然升起的时候，他又喊：“你们赶紧找破绽，然后一起弄死它。”

然魔球不躲不闪，待易枝芽的拳头即将废了金包银樱桃小口的前一刻，它突然合上大嘴巴子，正好咬住。

易枝芽眼前一黑，一阵剧痛钻心而来。这还算是小事，大事是手回不来了。于翻江倒海中练出来的黑芝麻拳就这么被没收了？创始人气不过，挥起另外一只拳头就砸。

砰。砰。砰。

接连砸碎了魔球的三个拳头。但不料由于用力分散而脚步失控，被魔球推着走，像溜冰一样。外行的却以为是易枝芽牵着魔球的鼻子走，在远处看热闹的一支巡逻队就乱鼓掌。

崔花雨欲出手，而小荔枝制止：

“魔球无惧围攻，因为它有很多手是闲着的。咱就算坐下来泡茶，那些手也跑不出来捣乱，抑或上前围攻小哥哥。”

崔花雨狐疑不定：“可是它们的内力可以融为一体对付芽儿。”

“小哥哥习惯被海浪推着走，他晓得如何消化压力。武学上的东西，不用我来教四姐吧？”小荔枝调皮地笑了。

崔花雨恍然大悟，拍打自己的脑瓜：“短路了。”

“那是因为四姐太疼爱小哥哥所致。”

“就你不疼爱。”

“爱不爱另说，反正我舍得他疼。”

大姑娘贫不过小姑娘，所以大姑娘不接茬了，她说：“《黑芝麻谣》尚未经过大战的检验，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当作开光。”

“关键是磨合。《黑芝麻谣》共有三部，虽然每一部的套路一模一样，但经与强有力的对手磨合后，效果却大相径庭。”

“故而说，小哥哥的进步空间依然旷阔无边。”

“你不是舍得你的小哥哥疼吗？他疼了。”

小荔枝定睛一看，作哭状：“疼死小姐姐我了。”

诚然，易枝芽的大麻烦来了。再也不敢乱砸了，而是专心处理魔球的推力，不然会起飞。于是滑行速度渐缓。但即便如此，崔花雨专门为他加工加料的万层底布鞋业已磨穿——城墙上出现了两条血路。要不是易枝芽乃赤脚大仙出身，早就磨到骨头里去了。崔花雨焦急起来：

“出手吗？”

小荔枝说：“再等等。”

还有更要命的麻烦。魔球的手们逐渐前移，这时已经爬到了易枝芽的肩膀，等于说吞进去了他的整一只手臂。如果郁金香够坏，也敢吃生的话，就会将它当作猪手啃掉。崔花雨再问：

“出手吗？”

小荔枝淡定如初：“再等等。”

“你这伏魔大师怎么当的？”

“谁说我是伏魔大师？”

“丐帮一战后人尽皆知。”

“……可这是新型的魔。”

一路尾随的战友们也吵吵嚷嚷起来。许多欢只好代表发言：

“小厉姑娘可看出魔球破绽？”

“再等等。”小荔枝说着往路边轻扫一眼——正好路过一条楼道，楼道口走出一支丐帮巡逻队，但观脚步就能洞穿十二队员的武功非一般化，很不一般化。不过其他人的注意力皆因集中在易枝芽身上而忽略了他们的出现。

也好，眼不见心不烦。看着易枝芽的遭遇就够烦的了。有一魔手即将抵达他的脖子。脖子这东西刚好够一手抓，容易掐断。且先不管《黑芝麻谣》能磨出多少合，眼见的是创始人无法脱困。他大叫：

“水夫人饶命啊。”

都晓得他说话就这特征，所以也不知道讨饶是真是假。就在所有人都在分析真假的这个紧要节点上，忽闻：

“娘——”

“娘——”

两声深情的呼唤，浅显地透露出了呼唤者错综复杂的心境。水九妹与水元素来了。魔球忽地定住。易枝芽趁机抽手而退，衣袖却已不见，只剩一根血淋淋的红肉棒子，他惊呼：

“你们用咬啊？”

话刚出口，又“发现”脚板奇疼，再翻过来一看，妈呀一声栽倒在地。四肢坏了三样，如果不是基础好，打光棍跑不脱。

“娘。”水九妹与水元素双双跪地。他们身无铁索镣铐，说明只被封锁了内力。新绿洲为其尽可能地给出了自由与尊严。

魔球的门再度打开。金包银现身：“本宫放弃了擒敌的大好机会，当作偿还你们这一跪的情分。”

水九妹说：“儿们过得很好，无需娘操心。”

“本宫并不是为你俩而来。”

“甚好。如此一来娘便不会被贼人所要挟了。”

“果然好孝子。”金包银冷笑一声，而更冷的眼光射向他俩身后的水雪连：“这边却是个千古难觅的大逆子，水晶宫的大败笔。”

“娘教训得是。”水雪连面不改色。许岢来到身边，挽住他的胳膊，满脸怜爱之色，但对金包银视若无睹，仿佛置身二人世界。

“本宫不是你娘，从来都不是你娘。”

“是或不是，由娘说了算。儿不在乎。”

“爽快。但不知你在不在乎本宫将决定你的生死？”

“七戈八鹫不死，儿又怎能去死？儿是逆子，而他们反而成了大义灭亲的忠臣孝子，娘教儿如何甘心去死？”

“听你的口气，想为你的亲兄弟水云阔报仇？”

“不知娘为何加上一个‘亲’字，因为心虚？”

“不不不。是因为水氏十五子女当中，就你俩是亲兄弟。”

“临阵拆自己的台，断自己的血脉，娘有够绝的。娘这么做是在担心九哥与十哥会拖累您？”

“正是，本宫最讨厌让人胁迫。你变聪明了，你要是早一点学聪明，也不至于落到今日众叛亲离之境地。”

“儿觉得这个时候学聪明刚刚好。”

“别再娘长娘短的，虚伪之至，卑鄙之至，恶心之至。本宫郑重声明，你们一个个都不是我的儿子。”

水雪连表现出来的神态虽然不冷不热，但痛心之情溢于言表。只不过与水九妹相比，他依然称得上镇定自若。

“娘，儿没用，但没丢娘的脸。儿与元素苟且偷生，惟希望为已然殉职的一方弟弟圆一个小小的梦想。望娘收回成命。”水九妹神色慌张，以膝代步，但没走几步就被许岢拦下。

“九妹，你与一方、元素三人最孝顺，乖得像小猫咪一样，因此才会被水晶宫选作练武机器——请注意，不是因为器重。”

“娘在骗我。”

“本宫以前是一直在骗你，骗你们所有人，但而今恰恰相反。”

“娘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本宫早没料到你哥仨竟然如此窝囊。”

“练武之人，当知道山外有山。儿们尽力了。输给龟忍武学并不窝囊。但儿们并非因为窝囊而败。望娘明鉴。”

“最后再说一次，本宫不是你娘，不是你们的娘。水晶宫的这一场亲情大戏终于画上句号了。以这样的方式结束，本宫很满意。”

“娘——”

“娘——”

水九妹与水元素痛哭失声。水雪连扶起他们：

“请二位哥哥冷静沉思。弟弟以为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再而向前一步，施礼而言：“四季歌水雪连请教水夫人，水晶宫十五兄妹究竟是谁人的子女？”

金包银冷哼一声：“你这是在求我？”

“是。”

“跪下求。”

“望水夫人不吝指教。”水雪连跪下。

“你果然学聪明了。”

“望水夫人不吝指教。”

“一句话，皆为同父异母兄妹。这么说你可听得明白？可看清你爹生前的丑恶嘴脸？本宫是天底下最大度也最委屈的原配夫人。你被选为宫太子，当知道水晶宫的掌舵人不能重婚纳妾。”

水雪连极其缓慢地起身，像腿脚不便、背曲腰躬的老人。他说：“难怪了，难怪您杀他的时候连眼皮都不跳一下。”

“早就要杀了，不过是在等一个好机会罢了。而郁金香给了本宫这样一个机会——话说周身残疾还能跑来助本宫杀人，真乃天意。”

“再请教水夫人，我与云阔的生母在哪儿？其他兄妹的生母又在哪儿？即便她们是妓，但为水晶宫传宗接代，也该有一席容身之地。”

“她们只是道具、玩具、工具，哪有资格登得大雅之堂？”

“您杀了她们？”

“生一个杀一个，生一个杀一个。但不是因为本宫心生嫉妒而起，而是与你那个死爹达成的共识。换言之，本宫曾经也是你那个死爹的工具，他偷吃，而我帮他擦嘴。”

“您生产不了？”

“正想告诉你们呢，本宫亦有三个亲生儿子，但不姓水。”

“即便永负逆子之名，即便天诛地灭，我也要由衷地献给您二位夫妻一词：男盗女娼。”

“精准。去掉‘即便’二字会更精彩。”

水九妹与水元素又双双瘫软在地。许岢一手一个，强行拉起：

“请二位哥哥拿出与自身武功相匹配的骨气与勇气，你们面对的可是杀父弑母的大仇人。”

忽然听得一阵冷冰冰的金属声划过，深蓝剑从背上飞落水雪连手中。他说：“对于水晶宫这个千奇百怪的家来说，上一代人的恩恩怨怨、孰是孰非我也许无权过问，抑或追责，但我水雪连今日所能做到的是，将为消灭伤天害理的魔球而战斗到最后一口气。”

“天真，愚蠢，可笑。魔球是你说想打就打的吗？本宫今日前来除了送走希女子之外，还带来了一个警告：本宫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噢不，方才已经说过一次了，请原谅老人家啰嗦。那就换一个说法：本宫就是想让你们这帮窃贼一个个过得提心吊胆而生不如死。尔等若想尽早结束这一个梦魇，没本事就投降，有本事就将自己和我水晶宫的财富一起烧了。”金包银又一次放声长笑，挽袖回身，气度非凡地走进魔球。

魔球启动，往城外跳下。

就这么走了？不拦截呢，白瞎了新绿洲这么一大群高手；拦截呢，估计个个都会被魔球带下城墙而摔成骆驼肉的酱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