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过后,雷切尔推开寝宫门时,左肩的军服已被血浸透深色一片。他动作有些滞涩,却在艾丝特尔转头看来的瞬间挺直了背。
“你是真的不睡觉啊,在愁什么?”雷切尔声音如常,甚至带着点笑意。
艾丝特尔目光凝在他那只流血的肩膀上,“你受伤了。”
“没事。”雷切尔走过来,没处理伤口,却朝她伸出手,“让我抱抱吧。”
艾丝特尔把额头靠在他怀里,闷声说着:“脑子里总有些东西在想东想西,闭上眼又觉得自己是困的。”
几秒沉默后,雷切尔一只手从军服内袋掏出个丝绒盒子,盒盖弹开,里面装着一对血钻镶成的蛇首耳环。
“别生气啦,哄哄你。”
艾丝特尔盯着那对耳环抿了抿唇,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埃利奥也总这样,在她发脾气后掏出一件小首饰,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她笑。
雷切尔在模仿。
模仿一种他并不理解,却认为十分有效的安抚方式。在他眼里,她大概就是个闹脾气时需要漂亮物件来哄的孩子。
荒谬感涌上来,混着一丝尖锐的刺痛。艾丝特尔忽然很想把盒子砸到雷切尔脸上。
可对方的肩侧上还流着湿润黏稠的血,动作又顿住了。
“……谢谢。”她最终说。
合上盒子,随手放在床头。
雷切尔似乎松了口气。他起身找来药箱,褪下左肩的军服。伤口不深,但很长,像是被什么利器擦过,皮肉翻卷着。
艾丝特尔沉默地帮他上药包扎,过程中谁也没说话,只有纱布摩擦的细微声响。
“好了。”
雷切尔重新披上外衣,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艾丝特尔一眼。
“我还有军务要处理。”雷切尔顿了顿,“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艾丝特尔笑着。
她嘴角的笑意还未落下,眼底的光已先一步熄灭。
当房门被彻底关上时,两人的脸上同时变得面无表情。
艾丝特尔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冬日的夜风呼啸着灌进来,隐约传来士兵集结的呼喊。
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腕间的宝石手链也跟着晃荡发出清脆的声响。
里维亚向奥德里奇全面的开战了。
大军黑压压的踏过边境,几天内就已经收割了数座城池,发兵理由是那次雷切尔策划的共享事件被添油加醋地传扬出去。
现在这片大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里维亚帝国嫁去奥德里奇的艾丝特尔公主被骑士和弗拉德提督一起共享时,她的丈夫皇太子出现,把奸/夫都杀了。
多么的香艳,又让人感到耻辱的故事!
所以黑皇帝格洛里昂疯了。
他接受不了最心爱的女儿被这么欺负,所以里维亚大军这一行打过来是奔着屠城灭国去的。
雷切尔不知是心中有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依旧阻止消息传到艾丝特尔耳中,勉强维持着两人之间的表面关系。但艾丝特尔怎么会没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呢?
世界是很丑陋的,无知的幸福太脆弱。
这场婚姻,当真是从开始到结束都荒唐,刚结婚就送情人,遇到事把妻子推出去共享。
这在某些贵族圈子里都是偷偷玩的做法,但雷切尔却毫不顾忌,甚至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或许是在他的世界里太常见了。
可艾丝特尔害怕的很。
就凭雷切尔那荒诞的爱情观,迟早有一天会下线低到把一切都落实!
与他相处,只能讲利益,不能谈感情。
他不只是一个对手,更是一个对艾丝特尔身心都抱有明确征服欲的猎人,即便到了现在这种境地也不甘心毫无所得的下场。
艾丝特尔弯腰捡起那个丝绒盒子,打开,取出耳环对着光端详。
血钻折射出猩红的光斑,落在她脸上,像溅上去的血点。
转身时,艾丝特尔瞥见镜中的自己,少女黑发红瞳,带着魔性的美丽,手中一对血钻蛇首的耳环摇曳。
她静静看着,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王子想用首饰哄住一个公主。
却忘了公主的父亲,那位国王,是用尸山血海来宠女儿的。
烛火熄灭了。
黑暗漫进来。
远处的轰鸣声,一声,接一声。
像丧钟,也像命运在远方的集市上,为另一段过往敲响了价格的槌音。
平民间对战争的反应,首先就是各种物价的升高,不仅有生活必需品,还有诸多魔药材料。
市集的喧闹被一道破旧的木门隔开大半。莫雯推开这间背巷小铺的门时,挂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喑哑的轻响。
屋内光线昏暗,气味浑浊,埃利奥沉默地跟在莫雯身后,像一道褪色的影子。
店铺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就着油灯擦拭一堆形状各异的矿石。莫雯将一张清单轻轻放在柜台上,上面是她需要的魔药材料。
老板扫了一眼清单,抬了抬眼皮:“价钱比上周又涨了三成。打仗了,西边来的商路全断了,南边的也提心吊胆。”
莫雯点点头,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开始从随身的小布袋里取出金币,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寂静的店铺里格外清晰。
埃利奥看着莫雯掏钱的动作,目光掠过她沾了些尘土的斗篷下摆,又落到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上。一种混合着无力和焦灼的情绪,像阴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他忽然上前一步,手指探入贴身衣物一个隐秘的内衬口袋,指尖触到了一小块冰凉坚硬的东西。
埃利奥把它拿了出来,摊在手心。
那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宝石原石,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在光线下泛着一种灰蓝的色泽,同他的瞳孔颜色一样。
这是他原本……准备在某个或许永远不存在的恰当时刻,送给艾丝特尔做戒指的宝石。
“这个,”埃利奥的声音有些干涩,打断了老板点算金币的动作,“抵一部分,可以吗?”又自顾自地说起了宝石的起源、质地,从前打好的腹稿被一口气吐露了个干净。
老板拿起灰蓝色的宝石,凑到油灯下,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起一个单片透镜仔细观察许久。店铺里只剩下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时间被拉得漫长。
终于,老板放下镜片和宝石,摆了摆手,语气带着见多识广后的淡淡不屑:“西贝货,看你说得头头是道,外观也唬人,还以为真是什么稀罕玩意儿。这里面掺了东西,手法高明,但是重量不对,光泽也死……”
埃利奥僵在那里,还没等做出什么反应,莫雯走了过来,拿起那块石头看了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冰凉的表面,平静地对老板说:“就按普通晶石的价格收吧。加上这些金币,应该够了。”
老板看她的面子收下,转身去柜后取货。
莫雯将换来的物资仔细包好,瞥了一眼仍死死盯着老板手中那块宝石,仿佛魂魄都已随之被卖走的埃利奥,淡淡道:“发什么呆呢,走了。”
直到走出店铺,穿过街巷,埃利奥仍旧失魂落魄,仿佛被卖掉的不是一块宝石而是他的心。那份沉重而麻木的哀伤如此具象,连呼吸的空气都似乎变得滞重。
等回到了在城里居住的小屋,莫雯望着远处逐渐增多来回巡逻的士兵身影,忽然开口:“跟我讲讲你和她的故事吧。”
埃利奥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从深水里猛地拽了出来,浑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靠在冰凉的土墙上,缓缓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冬日的寒意和胸腔里的淤痛,沉默着过了好几秒,才随着话语一同吐出:“……我记得一切的开端,清晰得如同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