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腾冲整军
腾冲城门内的街道,已被临时清扫出来。碎石瓦砾被堆在墙角,污黑的血渍虽未完全洗净,却被新翻的黄土浅浅覆盖,风一吹,扬起淡淡的土腥味。两侧的民房虽有些破败,墙皮剥落处露出内里的夯土,有的窗棂还缺了半扇,却家家门前插着青绿色的布条——那是百姓们翻箱倒柜寻来的、最接近大明旌旗之色的布帛,有的是褪色的褥面,有的是半旧的头巾,还有的是孩童穿小的夹袄拆下来的料子,在暖风中微微飘动,像一片倔强生长的青禾。
李定国牵着张小宝的手,与沐天波、龙天佑并肩而行。小宝的小手攥得紧紧的,掌心满是冷汗,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饼屑沾在他皴裂的嘴角。李定国的玄色披风早已换下,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劲装,左臂的绷带缠着捣碎的草药,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迹,每走一步,肩头便微微倾斜,却依旧步伐沉稳。沐天波的蟒袍沾着尘土与草屑,颔下长髯凌乱,几缕白丝沾在唇边,却依旧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透着世代勋贵的风骨;龙天佑一身靛蓝色的土司服饰,腰间别着镶银的弯刀,刀柄上缠着防滑的牛皮绳,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街道两侧的巷口,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警惕着潜在的危险。他们身后,跟着衣衫褴褛却步伐坚定的残兵与百姓,将士们有的拄着断枪,枪杆上还留着砍过铁甲的豁口,有的互相搀扶,伤重的人被同伴架着胳膊,裤腿上的血痂早已和布料粘在一起;百姓们背着简陋的行囊,有的是竹编的背篓,有的是缝补过的麻布口袋,孩童们被抱在怀里,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双懵懂的眼睛,望着这座陌生的城池,望着那些插着青布条的门户。
城中心的武侯祠前,早已站着一行人。永历帝朱由榔带着寥寥几位臣僚,立于祠前的青石台阶上。他身着洗得发白的明黄色龙袍,袍角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根普通的牛皮腰带,上面连一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面色虽带着流亡的憔悴,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颧骨微微凸起,眼神却透着几分安定,几分久违的从容。见李定国走近,他快步走下台阶,不顾一旁宦官想要搀扶的手,大步上前握住了李定国的手。那双手微凉,带着几分颤抖,却很有力,指尖划过李定国手背上的旧疤。
“晋王,辛苦你了。”朱由榔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目光扫过李定国臂上渗血的绷带,又看向他身后衣衫褴褛的残部与面带惊惶的百姓,眼眶微微泛红,“滇中血战,九死一生,你能带着将士与百姓突围至此,已是天大的功劳。”
李定国躬身行礼,肩头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微微蹙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声音沉稳:“陛下言重了。护陛下与百姓周全,是臣的本分。只是马龙州、护国寺接连失守,数万将士埋骨沙场,臣愧对大明列祖列宗,愧对滇中百姓。”
“胜败乃兵家常事。”朱由榔扶起他,指尖触到李定国粗糙的手掌,那上面满是老茧与伤痕,像一块磨砺多年的铁,他拍了拍李定国的手背,目光望向那些面带疲惫却眼神坚定的百姓,“古人云,民为邦本。只要人还在,民心还在,大明的火种就不会灭。腾冲虽小,却是滇西屏障,背靠高黎贡山,前扼怒江天险,我们在此整军经武,休养生息,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武侯祠内,香烟袅袅,供奉着诸葛武侯的牌位,牌位前的铜香炉被擦拭得锃亮,里面插着三炷清香,烟气袅袅,散着淡淡的檀香味。祠中早已摆下了一张简陋的木桌,桌面坑洼不平,还留着虫蛀的痕迹,上面铺着一张泛黄的云南舆图,图上用朱笔标注着清军与明军的驻防之地,墨迹有些晕染,却依旧清晰可辨。待君臣落座,亲兵奉上粗劣的热茶,茶汤浑浊,飘着几片干枯的茶叶,却带着一丝暖意。李定国捧着茶碗,却未饮用,只是指尖抵着碗壁取暖,他将护国寺血战、密道突围、龙天佑援军驰援的经过一一禀明,从红衣大炮轰开寺门的巨响,到周奎率部死守豁口时的嘶吼,再到百姓们从密道撤离时的屏息凝神,每一个细节都清晰详实,听得一旁的臣僚们红了眼眶。末了,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指着舆图上腾冲以西的大片区域,沉声道:“陛下,吴三桂虽暂退,但其主力仍盘踞滇中,粮草充足,兵甲精良,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腾冲周遭多土司,龙将军虽已归附,但其麾下兵力有限。滇西其余土司,如南甸、干崖、盏达诸部,各有兵马,态度不明。若能遣使联络,晓之以大义,许之以封赏,必能为我军增添助力,共抗清军。”
龙天佑闻言,立刻起身拱手,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朗声道:“陛下,晋王所言极是。滇西土司多与清廷有隙,吴三桂曾强征土司兵马,横征暴敛,动辄抄没土司家产,诸部早已心怀不满,只是畏惧吴三桂的兵威,不敢轻举妄动。臣世代镇守滇西,与诸土司素有往来,或为姻亲,或为故交,愿亲往各土司领地游说,凭臣在滇西的薄面,定能说动半数土司起兵响应,共扶大明。”
朱由榔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沐天波,眼中满是信任:“黔国公,你世代镇守云南,对土司事务最为熟悉,威望素著。此事还需你与龙将军同往,朕方能放心。”
沐天波闻言,精神一振,连日的疲惫散去大半,他捋了捋颔下的长髯,躬身领命,声音铿锵有力:“臣遵旨。定不辜负陛下与晋王的信任,定要说动诸土司,与我大明歃血为盟,共抗鞑虏!”
“粮草军械,乃是重中之重。”李定国话锋一转,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沉重,他放下茶碗,碗底在桌上磕出轻响,“腾冲城内粮仓虽有存粮,却多是陈米,混杂着沙石,仅够支撑月余;兵器更是匮乏,多数将士手中的刀枪已是卷刃缺口,有的甚至拿着锄头扁担充作兵器。臣以为,当立刻组织民壮,修缮兵器,加固城墙,开垦城外荒地,屯田自养,方能长久立足。”
“此事朕已有所安排。”朱由榔放下茶碗,语气平静却带着决断,他看向身旁的户部侍郎龚彝,“龚爱卿,此事你可与晋王细说。”龚彝连忙躬身应是。朱由榔又转向李定国,补充道:“城中留守的老弱兵丁,多是洪武年间戍边将士的后裔,弓马娴熟,可充任教头,指导民壮操练;城外的荒地,分给无田的百姓耕种,免税三年,秋后所获,留足口粮,余者充作军粮。至于兵器,腾冲城西有一座废弃的冶铁坊,虽已荒废多年,却尚存熔炉风箱,可重新启用,招募城中工匠,赶制刀枪箭矢。”
正商议间,一名亲兵匆匆从祠外跑进来,脚步急促,踩得青石地面噔噔作响,打破了祠内的沉静。他单膝跪地,拱手禀道:“晋王,陛下,城外伤兵营的军医求见,说有要事相禀。”
李定国与朱由榔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凝重。李定国沉声道:“宣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身着粗布衣裳、满脸风尘的军医快步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黝黑,眼角布满皱纹,衣衫上沾着草药汁与血渍,发髻散乱,用一根草绳随意捆着,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连日未曾休息。他躬身行礼后,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几分焦灼:“陛下,晋王,伤兵营中将士多有箭伤、刀伤,草药已然告急,金疮药更是早已用尽。更有几位重伤将士伤口化脓,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急需金疮药与退烧的药材,再拖下去,怕是……怕是性命难保啊!”
李定国心中一沉。伤兵营里的将士,皆是从护国寺血战中活下来的精锐,是大明仅剩的骨血,若是因缺药而折损,那便是天大的损失。他沉吟片刻,看向一旁的龙天佑,目光带着期许:“龙将军,滇西多崇山峻岭,草药资源丰富,不知可否寻得金疮药与退烧的药材?”
龙天佑略一思索,眼中露出笃定之色,拱手道:“晋王放心,腾冲以北的高黎贡山,盛产金疮药所需的三七、血竭、续断,还有退烧的柴胡、葛根、薄荷。山中多有药农与猎手,熟悉地形。臣这就派麾下熟悉山林的猎手,连夜进山采药,定能解燃眉之急。”
“还有一事。”军医又道,声音带着几分不忍,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百姓中也有不少老弱病残,尤其是从护国寺逃来的孩童,一路风餐露宿,多有风寒咳嗽之症,有的甚至发起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只是缺医少药,只能硬扛着,臣……臣实在是心疼啊!”
朱由榔闻言,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悲悯,他摆了摆手,温和道:“医者仁心,你且先回去安抚伤兵与百姓,好生照看他们。药材之事,朕与晋王定会尽快解决,绝不叫他们再受苦。”
军医谢恩退下后,李定国站起身,对着朱由榔躬身道:“陛下,高黎贡山地势险峻,林深草密,瘴气弥漫,恐有猛兽出没,更怕有清兵斥候潜伏其中。猎手们虽熟悉地形,却手无寸铁,臣愿亲率一队精锐将士,随猎手进山采药。臣的伤不妨事,有臣在,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朱由榔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李定国渗血的左臂上,面露迟疑:“晋王伤势未愈,山路崎岖,荆棘丛生,何必以身犯险?不如另派将领前往。”
“臣的伤不妨事。”李定国拍了拍自己的左臂,目光坚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将士与百姓的安危,比臣的伤势重要百倍。只要能寻得药材,救下他们的性命,臣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
商议既定,众人便分头行动。沐天波与龙天佑回到营中,挑选随从,整理行装,沐天波取出祖传的一枚虎符,交给随从收好,以备联络旧部;龙天佑则命人备下几匹滇西特产的骏马,还有几箱茶叶与布匹,作为送给土司的见面礼,准备次日一早便动身前往滇西土司领地。城中的民壮被迅速组织起来,年轻力壮的汉子们扛着锄头铁锹,有的修缮城墙,加固城堞,将断裂的城砖拆下,换上新烧的青砖;有的清理城西的冶铁坊,搬运木炭矿石,风箱被重新拉动,发出呼呼的声响,熔炉里燃起熊熊烈火,映红了汉子们的脸庞。老弱妇孺则忙着开垦城外的荒地,翻耕土地,播撒种子,田埂上回荡着他们的吆喝声与孩童的嬉闹声,往日沉寂的腾冲城,渐渐有了几分生机。
张小宝自来到腾冲后,便时常跟着林秀帮忙照顾伤兵。他虽年幼,却懂事得很,帮着换药、递水、清洗布条,从不叫苦,一双小手被草药汁染得发绿,却依旧忙前忙后。这日,李定国带着猎手进山采药前,特意来到伤兵营。营中搭着简陋的草棚,棚顶盖着茅草,漏下几缕阳光,伤兵们躺在草席上,有的在低声交谈,回忆着滇中血战的过往,有的在擦拭兵器,磨得卷刃的大刀在石头上蹭出沙沙的声响。李定国一眼便看到了张小宝,他正蹲在一名断腿的士兵身旁,那士兵是周奎麾下的亲兵,名叫王二柱,小宝小心翼翼地喂对方喝水,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对方,还时不时用袖子擦去王二柱嘴角的水渍。
李定国走上前,放轻脚步,摸了摸小宝的头。小宝抬起头,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又很快黯淡下去,眼圈泛红,低声道:“王爷,我想我爷爷了。”
李定国蹲下身,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中一软。他想起张老根倒在护国寺门口的身影,想起那柄砍向孙彪的柴刀,想起老人临终前护着小宝的模样,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小宝,爷爷虽不在了,但他是个英雄。他用性命护住了你,护住了大明的希望。你要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将来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像爷爷一样,守护大明的百姓,守护这片土地。”
张小宝用力点了点头,将眼泪憋了回去,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王爷,我记住了。将来我要当兵,跟着你一起打鞑子,为爷爷报仇,为大明报仇!”
李定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站起身,看向远处正在忙碌的林秀与百姓,林秀正提着一桶热水,给伤兵们擦洗伤口,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又看向那些躺在草席上却依旧眼神坚毅的伤兵,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知道,只要这股心气还在,大明就不会亡。
次日清晨,晨光熹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高黎贡山的云雾尚未散去,像一层厚厚的棉絮,笼罩着连绵的山峰,山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凉意。李定国一身短打,穿着粗布的绑腿,背着弓箭,腰间别着佩刀,带着几名精锐将士,皆是身手矫健的斥候,跟着猎手朝着山林深处走去。猎手是个名叫阿贵的年轻汉子,皮肤黝黑,身手敏捷,腰间挂着一个竹编的药篓。林间的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裤腿上沾满了草籽,脚下的落叶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鸟鸣声清脆悦耳,泉水叮咚作响,从山石间流淌而过,清澈见底,与滇中战场的厮杀声、炮火声判若两个世界。
李定国抬头望了望高耸入云的山峰,山峰直插云霄,云雾缭绕,山风吹动他的衣襟,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刀锋冰冷,却让他的心更加坚定。前路纵然艰险,纵然布满荆棘,但只要人心不散,军民同心,这腾冲的土地上,定能燃起燎原的烽火,照亮大明复兴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