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鹄的寝室内光线晦暗，她蜷坐在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棂，对有人的到来毫无反应，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玉雕。
葫芦城城主挥手屏退左右侍者，缓步上前，声音沉痛却直指核心：“凰儿，告诉我，你并非失足，是自已入那‘天王江’的，对么？”
此话如同巨石投入死水，在场众人皆是一震！
红鸿在门外脸色骤变，猛地踏前一步欲言，却被身旁的宝螺使悄然伸手牢牢按住了，对他微微摇头，也让所有到来的人在门外暂候。
葫芦城城主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凰鹄苍白的面容：“让你心生绝望，走上绝路的源头，是你阿玛，对不对？”
凰鹄空洞的瞳孔猛地一缩，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锦被。她依旧抿紧苍白的唇，但那死寂的脸上，清晰地漫上无边无际的悲恸。
葫芦城城主的声音冷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我的好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你的好阿玛，他是不是应允了沙图鲁，要将你当作结盟的‘礼物’送过去？”
"噗通"一声，红鸿跌坐在地。
凰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终于，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她极其缓慢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葫芦城城主俯下身，目光灼灼，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选择这条路，是不是因为已经发现了你额尼被囚禁的所在？”
凰鹄倏然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她猛地将脸埋入掌心，压抑已久的痛哭声终于破碎地溢了出来。
“所以他就要逼死自己的女儿？”慕容妱澕猛地进门，一旁静观的她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诸多片段，冷笑着踱至雕刻白鸿鹄的紫檀屏风，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向葫芦城城主，“城主，那日我从别驾府回来，立刻向您禀报府中异常，询问录事参军事下落，您却只回了一句‘知道了’便再无下文，还有宝螺使当时在您身边的耳语……”
慕容妱澕环视在场众人，最后视线停留在宝螺使身上，想清楚其中关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城主，您并非刚刚知晓，其实一直都知道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所做的一切，对不对？！您早就知道录事参军事被囚，知道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要出卖凰鹄！”
葫芦城城主垂眸，目光如炬地凝视着自己修长的拇指，若有所思地用拇指缓缓划过食指的骨节，那动作似在把玩一枚棋子，又似在丈量人心。
良久，她方才抬眼，目光沉静如深潭：“昔年你阿玛随你额尼入军，尚知‘鹘眼鹰翅’之志，不高于百姓安居乐业，然权位，最是滋养野心之温床，而库奇吉尔·乌尔奇当别驾的异心，非一日之寒，如今却似那贪饵之鱼，妄图借沙国与渤海旧部之力搅动风云。”
葫芦城城主看向震惊的凰鹄，继续道：“凰儿，事已至此，我不再瞒你，当年库奇吉尔·乌尔奇确曾力谏，欲以你联姻沙国，美其名曰‘固边谊’，我，未曾应允。”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其一，录事参军事是他的妻子，乃我股肱之心腹，你亦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娃娃，不愿拿你做那等联姻牺牲品，就以“葫芦城女儿当嫁顶天立地的英雄”为由拒之，好让他们知难而退。”
她略微停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其二，便是有时欲使毒蛇彻底显露毒牙，需先容它自以为得计地盘踞，可以得见他此后种种，借贸易巡查之名，行勾结沙国、渤海旧部之实，乃至在异邦另置外室，生养私孩……”
“昔年先祖以鱼骨占卜，见雪暴蔽日仍能辨明归途——这权柄如鱼骨刺，握得愈紧，愈要防着反噬，他献骨刀宣誓忠心效城之时，便是献祭忠诚的灵魂与刀相合，若有异心，鳞片便多一道裂痕。”葫芦城城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与掌控一切的威严，“葫芦城虽然未必比得上一国之宽大，然这一切，皆在我耳目之下，城内尚无何事能真正瞒过我，不过网中之鱼，他若只安于在沙国搭他的戏台，唱他的虚情假意，我或可容他多演几日，静观其变，你以为我放任他巡查边境？那是铜钱使命人扮作商队，将他与沙国交易的狼头银币尽数换了鎏金铜钱——别说整个大唐，即便是葫芦城的铜，都比沙国与渤海旧部的银硬实得多。”
凰鹄闻言，面色骤变，泪水再次奔涌，欲挣扎下榻叩首：“城主，是我们库奇吉尔一家对不起您……”
葫芦城城主已先一步伸手托住她的臂膀虚扶，阻住她的动作，叹息声中带着无比的沉重：“你可知你阿玛此举对不起的，非我一人，乃是这葫芦城倚仗的，也是我等庇护的万千黎庶！”她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而深远，“昔年我等靺鞨先辈择善而从，内附大唐，非为屈膝，实为求存止戈，为子孙后嗣谋万世太平，先祖子民如江中蛟，须以此为链，方能引其入海，多少年岁以来，我们与唐军共筑鱼鳞坝，教孩童诵、让民渔、予妪织，大唐皇帝以‘天可汗’之姿，以武止戈，以文安邦，予我辈非仅刀兵之护，更是礼法、秩序、商贸通达、生生不息之机，使我等边牧免于沦为周边强权博弈之牺牲，不受刀兵之苦，得享这数十乃至百载来之不易的安稳！”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而今，你的阿玛，我们葫芦城的好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却欲效那‘狼子野心’之徒！他为了一己之私欲权柄，竟有倒行逆施之举，引外敌入城，将先祖与我辈共同的长久心血，以及家国边关重镇拱手让与他国别岛，此例一开，非但葫芦城信誉尽毁，背信弃义于天下，昔日烽火连天、部族离乱、白骨露野之惨状必将重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