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非你一家之祸,乃是一城之劫,万民之难哪!若边境失守,葫芦城将成炼狱,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这等罪孽,你阿玛可担得起?你我可担得起么?”此时的葫芦城城主带着痛心与愤怒。
“城主……”凰鹄听得浑身颤抖,无地自容,因为那是她的阿玛。
说到此处,葫芦城城主坐在榻边,按住凰鹄单薄的肩膀,扫过她苍白的面容,声音沉缓下来:“凰儿,你当知真正的英雄,并不在一死以证清白,而在忍辱负重以图将来,你阿玛之事,我自有计较,你且宽心,好生思量,然且冷静听我之问。”
接下来,葫芦城城主的话字字千钧,如重锤叩击在每个人的心上:“凰儿,你纵身一跃,可能换回你阿玛已然蒙尘的忠心与沦丧的良知否?他大可对外宣称'爱女忧国,殉节明志',转头便将凤鹤送去沙国为质!你沉入江底,可能劈开那囚禁你额尼的冰冷镣铐,还她自由与尊严否?以她的性子,绝对不会说一句求死的话!你舍弃生命,可能护佑你幼弟凤鹤,在此番滔天罪孽引发的巨浪中不受波及,安然成长否?”
最后,葫芦城城主目光扫过方才随着入内矗立在一旁的脸色惨白、紧握双拳的红鸿,他早已忍不住冲进来。城主复又凝视凰鹄:“你轻易赴死,可能对得起我多年来悉心栽培,寄予你守护此城、继承你额尼衣钵之厚望否?你一死了之,可能断却这少年赤诚如火的情肠,令他独活于世,而不心碎神伤、余生尽毁否?或是叫他与你同去做个黄泉鸳鸯?你们若都死了,这葫芦城千万百姓,又当如何看待尔等这靺鞨鸿鹄之名?”
葫芦城城主忽然松开凰鹄,侧身时,鎏金鱼纹腰带在暗处泛着冷光:“蛟龙折须犹可生,鲑鱼离水必化泥,你若真想护着家人,就该活着看怎么剥了那帮乱臣贼子的狼皮!”
葫芦城城主那一连串叩问心扉的话语,如惊雷贯耳,彻底击碎了凰鹄最后的心防。她瘫软在榻,泣不成声,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与绝望都哭尽。
红鸿双目瞬间赤红,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不顾一切地将那颤抖不止、泪如雨下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他的手臂箍得死紧,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仿佛一松手她便会消散于这世间。
“凰儿,莫怕,有我在……”少年挺拔的身躯亦在微微颤抖,无声地传递着支撑与心痛,似要将她揉进骨血。
慕容妱澕在一旁看得眼圈发红,悄悄拽了拽云苏的袖子,压低声音:“他们感情是真好,可是城主说的红鸿没了凰鹄就‘活不下去’,是不是太吓人了点?”
云苏以指抵唇,轻嘘示意她噤声,声音压得极低:“莫要妄言,你平日里只顾着与凰鹄玩耍,许是没耐心听过这里的传说,你可知葫芦城的人视鸿鹄为圣洁忠贞之灵?红鸿曾言,在他们族中传说里,鸿鹄交颈,一生一世一伴侣,鸿鹄配偶若失其一,另一只必哀鸣不止,或绝食殉情,另一方即便活着,也会守着回忆终身孤守,矢志不渝,他们坚信灵魂不灭,可永远相伴,以红鸿的刚烈性子……”他未尽之语,含义已明。
慕容妱澕听得瞪大了眼睛,没想到竟是这般深情,心中一凛,看向红鸿那虽年轻却写满决绝的侧脸,顿时明白,若真到凰鹄有个三长两短的那一天,这个痴情少年选择的,必然不会是后者。
慕容妱澕眼珠一转,深吸一口气,斗胆开口,努力打破凝重的气氛,目光灼灼地望向城主:“城主,您既然对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的所为了如指掌,定然早已成竹在胸了吧?您当日驱允凰鹄回府,是不是…本就为计划的一环?故意让别驾觉得有机可乘,好让他提前露出马脚?”她顿了顿,有点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和云苏,“难道连我们也都在您的算计之内?您这招也太厉害了!比街头的半仙还神机妙算。”
白俊在一旁听得吹胡子瞪眼,忍不住插嘴:“妱小友,她若真这般利用你涉险,你竟还佩服她?!”
慕容妱澕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呃…白老前辈说得对,可是…”她被说得有些羞愧,却还是忍不住看向葫芦城城主,眼里闪烁着好奇与一丝被算计了的不甘心。
葫芦城城主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利用?我可不敢承此‘盛名’,你这丫头灵秀天成,命格非凡,若心存恶念利用于你,只怕真会天降责罚或被安居骨水吞没的。”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但我确实已将‘水浑’之象示于你,就看你们能否察觉,就在狩猎归来那日嘛,我问你可知‘浑水摸鱼’与‘引蛇出洞’之理,不过这也是投石问路,若不如此,别驾不知还要膨胀到何时,又怎会轻易露出破绽?嘱你多看多思,护好凰鹄,这便是邀你入局,而非瞒你利用。”
众人闻言,恍然之余皆心生凛然。好一招“投石问路”与“引蛇出洞”!若无此激将之法,逼得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自乱阵脚,这深藏的毒瘤还不知要潜伏多久,危害多深。
葫芦城城主交代完事情,缓缓起身,目光温和却无比坚定地看着凰鹄:“凰儿宽心,你的额尼,不仅是我葫芦城的臣属与子民,亦是我并肩作战的爱将,更是我与宝螺使的挚友,救她,于公于私,我义不容辞,定想方设法护她周全,你如今要做的,便是安心休养,然后与红鸿勤修武艺,砺刃磨锋,其余之事,我自有安排。”她目光扫过红鸿,最后落回凰鹄身上,语重心长,“葫芦城的未来,需要你们这份‘鸿鹄之志’去守护,莫要再辜负了自己,辜负了所有对你寄予厚望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