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并不是一种自由落体的失重感,更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掼向了深渊。
三人重重砸入了一片冰冷刺骨的液体中。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剥夺了听觉,只剩下耳膜里嗡嗡的轰鸣。
林语笙呛了一口那液体,喉管里立刻像是吞下了一把烧红的刀片——那不是水,是极高浓度的、经过千万次提纯的“酒精”。
她挣扎着浮出水面,防毒面具的过滤罐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嘶声。
强忍着肺部火烧般的剧痛,她拖着离她最近的默儿向岸边游去。
这片液面并不宽阔,四周是一圈呈现出完美同心圆结构的青铜环形平台。
“咳……咳咳……”
身后的水面炸开一团浪花,沈青萝紧跟着爬了上来。
但她的动作却怪异到了极点——原本矫健如猎豹般的战士,此刻每一个关节的弯曲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就像是一台生锈到了极致的老旧机器。
“我的手……”沈青萝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丝罕见的惊恐。
林语笙猛地回头,战术手电的光柱打在沈青萝身上,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短短几十秒的浸泡里,沈青萝那条原本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青铜右臂,此刻竟然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毛茸茸的惨绿色物质。
那是铜锈,或者说是某种生物性质的极速氧化反应。
“别动!”林语笙厉声喝止了沈青萝想要强行屈伸手臂的动作,“这里的‘酒液’不仅仅是酒精,它是一种高活性的电解质溶液!你的青铜细胞正在和环境发生置换反应,强行活动会把你的肌腱像干脆面一样崩断!”
沈青萝僵硬地保持着半跪的姿势,那层惨绿色的锈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她的肩膀、脖颈蔓延。
她咬着牙,额头渗出的冷汗刚一接触空气就化作了白雾:“那就在我变成一尊兵马俑之前,想办法搞定这该死的地方。”
林语笙迅速环顾四周。
当视线适应了这里昏暗的冷光后,作为科学家的理性强行压下了内心的震撼。
这是一座倒置的宏伟塔楼内部,也就是刚才那个巨大生物器官的“塔底”。
数百根合抱粗细的青铜巨柱拔地而起,直插上方那个遥不可及的黑暗穹顶。
但这绝不是普通的承重柱。
林语笙跌跌撞撞地冲到最近的一根柱子前,手指颤抖着抚摸过柱身上那些繁复的纹路。
乍一看,那是由饕餮纹、云雷纹构成的古老图腾,但在指尖划过那些凹槽的瞬间,量子生物学家的直觉让她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些凹槽深浅不一,彼此连通,每一道纹路的转折、交叉、汇合,都符合流体动力学的最优解。
而刚才那些飞溅在柱身上的酒液,正沿着这些凹槽无声地流淌,汇聚成一个个微小的液压节点。
“这不是图腾……”林语笙喃喃自语,大脑飞速运转,将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的现代科技重叠,“这是电路图。”
古蜀人没有硅基芯片,没有电子流。
但他们利用液体的导电性和这种特殊的青铜配方,利用不同浓度的酒液流速差,构建了一个庞大的流体逻辑门系统!
这里的每一根柱子,都是这台生物计算机的一个运算单元;而脚下那池高浓度的酒液,就是维持系统运转的“电流”。
这就是传说中的“蒸馏中心”,他们不仅仅是在蒸馏酒,更是在蒸馏“信息”。
“林……看那里。”
一直沉默的默儿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空洞、飘忽,仿佛是从另一个维度传来。
林语笙转头,发现默儿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少年那双只剩下银色圆环的眼睛死死盯着大厅的正中央,那里有一张孤零零的青铜案几,案几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圆孔。
那种频率又出现了。
林语笙手腕上的监测仪指针开始疯狂跳动。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看不见的波纹在震荡,那频率与默儿眼中的银环完全同步。
“默儿,回来!”
林语笙本能地感到不妙,伸手去抓少年的衣角。
但太迟了。
默儿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或者是某种深植于血脉中的本能被唤醒,他踉跄着扑到了那张青铜案几前,将那是并不宽厚的手掌,颤抖着覆盖在了那个圆孔之上。
咔嗒。
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光效,案几中心的圆孔内,毫无征兆地弹出了一根细如牛毛的探针。
那探针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顶端却闪烁着金属的寒光,噗嗤一声,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默儿的中指指尖。
“呃——!”
默儿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
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眼中的银色圆环像是过载的灯泡般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强光。
“切断它!”已经半个身子僵硬的沈青萝吼道。
林语笙拔出匕首就要冲上去削断那根探针,但下一秒,她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
四周那数百根原本沉寂的青铜巨柱,亮了。
酒液在凹槽中疯狂奔涌,激发出的微弱生物荧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空间。
无数光点从柱顶投射下来,汇聚在四周那斑驳的青铜墙壁上,形成了一行行流动的、跳跃的符号。
那是古蜀文字,但排列组合的方式却充满了某种数学的美感。
“这是……底层代码。”林语笙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
墙壁上的光影在扭曲、重组。
她看到了一段类似于DNA双螺旋的结构图,但其中几段关键的碱基对被粗暴地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段充满了暴戾气息的黑色符文。
那是“鱼凫血脉”的原始图谱。
而此刻,默儿的大脑就像是一个被强行接入的解码器,正在将这些被封存在酒液里千年的秘密通过生物电信号投射出来。
“他们……修改了配方。”默儿的声音变得极度陌生,像是无数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删除了‘神性’……植入了‘奴役’……为了控制……”
林语笙飞快地从包里掏出微型摄像机,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这绝对是足以颠覆整个考古界,甚至改写人类基因史的发现。
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的祭司长,早在几千年前就在这基因的源头动了手脚!
就在真相即将完全展露的瞬间。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头顶上方传来。
整个蒸馏中心剧烈震颤,几根青铜柱上的流光瞬间紊乱,投射在墙壁上的基因图谱也随之闪烁、断裂。
林语笙骇然抬头。
上方那片原本漆黑的穹顶,此刻出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碎石混合着肉屑雨点般落下,在那裂痕深处,一只巨大的、被机械外骨骼包裹的金属利爪硬生生撕开了这层生物壁垒。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摩擦声,一张巨大的脸庞从裂缝中挤了进来。
那是一张惨白的人脸,没有表情,眼眶中镶嵌着红色的晶体透镜,而它的下颌骨已经被改装成了液压驱动的咬合器。
“巡察使……”沈青萝那个已经完全僵硬的喉咙里,挤出了这三个绝望的字眼。
那怪物并没有立刻冲下来,那双红色的晶体眼球在黑暗中转动了几圈,最终死死锁定了青铜案几前那个浑身发光的少年。
“发现……非法接入源。”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大厅内回荡,紧接着,是某种重型武器预热的蜂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