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笙的膝盖在青铜地面上滑出一道焦痕,借着冲势,她像个不要命的滑铲赌徒,精准地刹在了沈青萝身侧。
手里那瓶琥珀色的高浓度生物还原溶剂甚至不需要拧盖,被她直接在大拇指上一磕,瓶口崩裂,刺鼻的酸性液体兜头淋在了沈青萝那条斑驳的右臂和僵硬的脊背上。
兹啦——!
就像是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锅,剧烈的化学反应激起大蓬带着恶臭的黄烟。
那些顽固地寄生在肌肉纹理中的碱式碳酸铜晶体,在强酸性溶剂的侵蚀下瞬间软化、崩解,化作浑浊的泡沫淌下。
沈青萝喉咙深处滚出一声类似野兽受伤的低吼。
这绝不是什么温和的疗伤,这是在用化学手段强行剥离“外壳”,那种痛楚不亚于被人活生生揭掉一层皮。
但伴随着剧痛回归的,是久违的神经信号通达感。
她原本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的斜方肌猛地一弹,被压抑许久的爆发力正在皮下疯狂积蓄。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那台因逻辑短路而僵直的三秒钟结束了。
巡察使眼眶中的红光阵列毫无征兆地由暗转亮,伴随着散热鳍片闭合的咔嚓声,那颗硕大的机械头颅猛地转向。
此时林语笙还半跪在地上,处于绝对的攻击死角。
怪物抬起手臂,液压活塞发出尖锐的嘶鸣,那柄还在滴落带电酒液的镰刃就要当头劈下。
一声沉闷的皮肉撞击金属声炸响。
并没有血光飞溅,那柄镰刃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了。
沈青萝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像一只暴怒的灵长类动物般窜上了怪物的后背。
虽然背部的皮肤还在滋滋冒烟,红肿不堪,但她的双腿像两条铁钳一样死死绞住了巡察使的腰部液压杆,刚刚恢复知觉的右臂青筋暴起,以一种几乎要勒断钢铁的怪力,狠狠箍住了怪物的机械颈椎。
给老娘下来!
沈青萝暴喝一声,利用全身的重量猛地向后仰倒。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讲道理的物理杠杆力量。
巡察使虽然吨位惊人,但因为其反关节的足部设计重心本就不稳,加上刚刚重启平衡仪尚未校准,竟然真的被这一股蛮力拽得向后踉跄了两步,原本劈向林语笙的镰刃也随之偏离了轨迹,狠狠砍在了空地上。
林语笙连头都没抬。
她对沈青萝有着近乎冷酷的信任——既然那个女人已经动了,自己就不需要再管身后的死活。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案几前的默儿。
少年依然保持着那个被探针刺入的姿势,身体在极寒与过载中微微抽搐,但他那只并未被刺入的左手食指,却在疯狂地颤动,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指向案几下方的一处阴影。
林语笙立刻伏低身体,手电光束扫过那里。
在案几厚重的青铜底座与地面接驳的缝隙里,藏着一个极不起眼的十字形凹槽。
那不是装饰,槽口的边缘有着明显被人经常旋动的磨损痕迹——这是物理闭锁装置,是那些古蜀工匠留给维修者最后的“后门”。
她一把扯下挂在战术背心上的合金战术笔,笔尖是高硬度的钨钢,正适合这种粗暴的操作。
笔尖狠狠插入凹槽,严丝合缝。
林语笙咬紧牙关,双手握住笔杆,用尽全身力气向右猛转。
咯嘣。
一声机括断裂般的脆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紧接着,脚下的震动变了。
不再是那种单纯的摇晃,而是一种令人牙酸的、齿轮咬合的低频轰鸣。
林语笙猛地缩回手,向后翻滚。
只见整个蒸馏塔底部的环形地面竟然像是一块被切开的大饼,开始沿着逆时针方向螺旋状向下塌陷。
那些原本用来支撑穹顶、刻满电路流槽的青铜巨柱,此刻竟然在底座的驱动下疯狂自转起来。
这一刻林语笙才看清,那些柱子表面的纹路不仅仅是流体电路,更是某种凶残的工业设计——当它们高速旋转并向中心挤压时,那些凸起的青铜棱角就变成了世界上最巨大的绞肉机研磨辊。
青萝!林语笙大吼。
实际上根本不需要她提醒。
作为顶尖的战士,沈青萝对地形变化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锐。
在脚下支撑点塌陷的前一瞬,她松开了对巡察使的钳制,手指扣住怪物胸前装甲的一道散热缝隙,借着离心力像个摆锤一样荡了起来。
一个漂亮的后空翻,她在半空中调整姿态,稳稳落在了十米开外一处凸出于墙壁、尚未崩塌的石壁边缘。
而被她死死拖住、失去了重心的巡察使就没这么好运了。
这台庞大的杀戮机器在倾斜的地面上徒劳地试图抓住什么,但那几吨重的金属躯壳成了它最大的累赘。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它像是一块被投入粉碎机的顽石,滑入了那几根正在高速对撞旋转的青铜巨柱之间。
吱——嘎——!
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扭曲声响彻整个塔底。
哪怕是上古合金锻造的装甲,在数千吨液压动力的研磨辊面前也如同薄纸。
巡察使那两条强壮的反关节后腿瞬间被绞了进去,火星如同喷泉般爆发。
它疯狂地挥舞着上半身的镰刃,试图切断柱子自救,但每一次斩击只能崩飞几块铜屑,反而让它的躯干陷得更深。
虽然这种程度的物理研磨没能彻底压扁它的核心躯干,但位于它背部的能源输送总成却在两根巨柱的挤压下彻底崩断。
噗——!
一股浓稠得像是胶质般的暗蓝色液体从断裂的管道中狂喷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油液,那是高度浓缩的生物电池液,也就是经过千万次提纯的“原酿”酒浆,是驱动这台怪物的血液。
大量蓝色的液体喷溅在滚烫的青铜辊上,瞬间激起大片幽蓝色的雾气。
站在边缘的默儿突然抬起头,那双银环眼眸穿透了迷雾,死死锁定了那些液体流淌的方向。
那些被挤压出来的能源液并没有四散流失,而是顺着塌陷地面的螺旋纹路,汇聚成了一股幽蓝色的溪流,急速流向了塔底正中心那个原本被案几遮挡的黑洞。
那里,有一扇沉重的闸门,正在被这些高能燃料“润滑”、激活,发出沉闷的开启声。
那是泄洪口。
默儿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那下面……连通着整座山的‘经络’。
林语笙闻言脸色骤变。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那不仅仅是酒精的香气,更夹杂着一种极其危险的、像是雷雨天空气被电离后的焦糊味。
那些喷涌而出的蓝色能源液正在急速挥发,而此时此刻,身陷研磨辊中的巡察使身上,还有无数短路的电火花在噼啪作响。
这封闭的空间,正在变成一颗即将被引爆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