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这声音不再是某种隐喻,而是实质性的声波冲击。
每一次搏动,都在这半透明的软管壁内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震荡波。
这里是“主动脉”。
林语笙感觉自己像是被吞进了一条巨蟒的食道。
身下的流体并非单纯的液体,而是一种温热、滑腻,带着令人反胃的腥甜气息的高密度胶质。
这东西的流速快得惊人,且带着极强的裹挟力,仿佛拥有某种活着的意志,要把所有的入侵者都当作养分输送到尽头。
“抓稳!”
她在通讯频道里吼了一声,但声音被流体搅得支离破碎。
根本不需要她提醒,求生本能让三人在洪流中死死抓住了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林语笙五指成钩,狠狠扣住了管壁上一团像是血管瘤一样的纤维凸起。
触感既柔韧又坚硬,就像是抓在了一块生牛筋上。
五秒。
她心里默数着节奏。
那种巨大的轰鸣声再次响起,随之而来的是管壁剧烈的向心收缩。
原本直径三米的管道瞬间压缩了一半,巨大的液压差像是一双看不见的大手,要把五脏六腑都挤出嗓子眼。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挤压中,林语笙瞥见身侧的默儿。
少年并没有像她们一样狼狈地对抗,他甚至松开了手,任由身体在湍流中起伏。
他皮肤下那些银色的鱼凫纹路,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频率闪烁——亮起,暗下,亮起,暗下。
那频率,竟然与这就管道的收缩节奏严丝合缝。
他在同频。
“别发呆!”林语笙咬着牙,趁着收缩的间隙,单手从战术腰带上扯下两根高强度登山扣。
咔哒、咔哒两声脆响。
她不容分说地将自己、默儿和沈青萝的战术背心锁死在了一起。
在这种流体环境下,一旦失散,哪怕只有几米的距离,在复杂的生物管网里也意味着永别。
前方视野骤然开阔,却又随即陷入绝望。
那是一道巨大的生物闸门。
它呈现出一种惨白色的半透明质感,像是三片巨大的软骨瓣膜咬合在一起,上面布满了如同红血丝般的青铜毛细管。
此刻,因为上游压力的异常激增,这道原本应该开启的瓣膜正在疯狂地痉挛,试图强行闭合以阻断这股“异常血流”。
“过不去!”林语笙大喊。
流速太快了,他们就像是被高压水枪射出的子弹,直直撞向那堵正在合拢的墙。
沈青萝动了。
即便是在这种失控的激流中,这个女人的核心力量依然恐怖得像个怪物。
她借着登山绳的拉力,在空中猛地一个翻身,利用惯性将自己甩到了队伍的最前端。
嘭——!
一声闷响。
沈青萝用双肩硬生生扛住了即将闭合的瓣膜缝隙。
那不是两扇木门,那是承受着几十个大气压的液压系统。
沈青萝的表情瞬间扭曲,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双臂肌肉暴涨到极限,那些刚刚新生的粉嫩肉芽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渗出丝丝血迹。
咔嚓。
林语笙清晰地听到了骨骼发出的细微裂响,那是锁骨在哀鸣。
“找……开关!”沈青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她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挤压变形,那道缝隙正在一点点合拢。
林语笙的目光飞速扫过瓣膜边缘。
没有机械把手,没有控制台。
这里是生物体内,控制开合的只能是——神经。
在瓣膜与管壁连接的三个三角区,各有一团如海胆般放射状的暗红色结节,正在疯狂地跳动着生物电火花。
那是电化学信号的触发点。
来不及思考,林语笙一把掏出手持式生化分析仪,直接卸掉了探针前端的缓冲阀。
她将之前收集的那瓶还剩下一半的高浓度还原剂酒液灌入进样槽,对准其中一个跳动的结节狠狠扎了下去。
这是赌博。
酒精是神经麻痹剂,高浓度的酒精足以让任何生物组织的神经传导瞬间瘫痪。
吱——!
被刺中的结节发出了一声类似昆虫尖叫的高频嘶鸣。
瓣膜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原本紧绷的肌肉确实松弛了一瞬。
但还没等沈青萝发力撑开,那结节周围的管壁突然像是有生命般蠕动起来,无数细小的孔洞张开,噗噗噗地喷射出大量灰白色的粘稠凝胶。
防御机制!
系统判定这是“病毒入侵”,正在分泌抗体封堵漏洞。
那些凝胶遇水即硬,瞬间糊住了林语笙的手和半个身子,把她像苍蝇一样粘在了管壁上。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苍白的手伸了过来。
是默儿。
少年的眼神空洞得可怕,那双银环眼眸里倒映着瓣膜上那个疯狂闪烁的中间触点。
他没有使用任何工具,而是直接将那根布满银色纹路的左手食指,死死按在了那团带电的红肉上。
并没有想象中的电击灼烧。
那一瞬间,林语笙看到默儿指尖的银光并不是反射,而是实实在在的电流。
他体内的生物电并没有对抗系统的防御,而是瞬间同化了那个触点的信号频率。
如果说林语笙的酒精是暴力破拆,那默儿就是在修改源代码。
【指令覆写:舒张】
原本正在疯狂挤压沈青萝的瓣膜突然僵住了。
紧接着,一声类似皮球泄气的沉闷爆裂声响起。
逻辑冲突导致液压系统崩溃,三片巨大的软骨瓣膜不再是闭合,而是猛地向外翻转,像一朵盛开的食人花。
巨大的吸力瞬间传来。
失去了阻挡,三人连同周围的高压酒液一起,被粗暴地喷射而出。
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紧接着就是狠狠地砸落。
噗通——!
林语笙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酒缸。
呛鼻的酒气直冲天灵盖,但这里的酒液与外面不同,它带着一种奇异的、酥麻的电流感。
她挣扎着浮出液面,抹了一把脸,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的穹顶腔室。
头顶上方,并不是岩石,而是无数层层叠叠的半透明肌肉纤维,它们像是一个倒扣的碗,笼罩着这片空间。
而在这些肌肉之间,穿插着数以万计的青铜支架,仿佛是支撑起这个生物器官的骨骼。
而在腔室的正中央,悬浮着那颗东西。
那是一颗足有三层楼高的“心脏”。
它不是血肉构成的,而是由无数精密的青铜齿轮、活塞和软管拼凑而成的机械奇观。
每一次搏动,那些齿轮就会咬合旋转,发出如雷般的轰鸣。
而他们此刻,正漂浮在这颗心脏下方的储液池里。
这里积蓄着数米深的墨绿色液体——那是经过心脏泵压、提纯后的“原酿”。
“呃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死寂。
是沈青萝。
林语笙猛地转头,只见不远处的沈青萝正在液面上疯狂扑腾。
她那条原本因为强酸腐蚀而变得斑驳不堪的右臂,此刻发生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池水里带有极强的还原性。
那些原本覆盖在她异化肢体上的铜绿锈迹,在接触液面的瞬间就被还原清除,露出了下面鲜红如血的肌理。
但这并不是好事。
失去了锈迹的压制,再加上这满池子高能燃料的浸泡,她右臂上的异化细胞像是掉进米缸的老鼠,开始了疯狂的、不受控制的暴食性增殖。
原本只是覆盖鳞片的手臂,此刻正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肌肉纤维疯狂撕裂又重组,这一秒还像人类的手臂,下一秒就肿胀成了一根粗大的、布满肉瘤的触手。
“青萝!”
林语笙刚要游过去,周围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最后一声沉重的搏动戛然而止。
腔室中央那颗巨大的青铜心脏,停了。
这种寂静比轰鸣更让人恐惧。
还没等林语笙反应过来,心脏下方的无数个喷口同时打开。
成千上万根细若发丝、末端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青铜导线,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无声地垂落下来。
它们没有理会林语笙,也没有理会默儿。
所有的导线,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精准的弧线,齐刷刷地指向了正在疯狂异化、能量反应最高的沈青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