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巫祭降世 黑云压城
雨丝彻底歇了,最后几滴冰凉的水珠从枯黄的草叶尖滚落,砸在混着血污与碎石的泥泞里,晕开一圈浅浅的涟漪,转瞬便被泥土吞噬。天边那抹微弱的鱼肚白,还没来得及将山坳染上半分暖意,就被骤然翻涌的黑云蛮横吞噬。铅灰色的云层像是被打翻的浓墨,疯狂向四周蔓延,不过片刻,便遮天蔽日,将整片山林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昏暗中。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腐臭味,一股刺骨的阴冷顺着地面爬上来,钻进人的骨髓里,让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众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关都在微微发颤。
武庚靠在阵眼那块三丈见方的陨铁上,玄色披风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下摆沾满了泥污与暗红的血渍,几道被魔气划破的口子,在风里微微晃动。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原本锐利的眼眸里,此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阿坚正半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布条蘸着伯公熬制的疗伤草药,擦拭他渗血的掌心。草药的清凉渗进皮肉,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缓,却压不住经脉里翻腾的灼痛,那是过度催动真气、强行引动庚金之力留下的后遗症,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五脏六腑。武庚微微蹙眉,目光越过阿坚的肩头,望向不远处临时搭建的草棚——那是族人们用树枝和茅草匆忙搭成的,棚顶还在滴着水。青锋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青狼往里走,青狼的左臂无力地垂着,肋骨断了几根,每走一步都疼得额头冒出冷汗,脸色惨白,却硬是咬着牙不肯哼出声,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依旧透着一股桀骜;紫影则坐在草棚外的一块青石上,低头擦拭着箭囊里的箭矢,她的紫色面纱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小巧的下巴和紧抿的唇,阳光被黑云遮蔽,她那双灵动的眸子此刻黯淡了不少,嘴角方才那抹劫后余生的笑意,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方才山坳里那阵短暂的欢呼,像是一场虚幻的梦,醒了,只余下满心的疲惫与不安。
“殿下,您喝点水吧。”阿坚递过一个磨得发亮的牛皮水囊,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后怕,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显然还没从方才那场恶战里缓过神来,“黑袍人跑了,会不会……会不会去搬救兵了?”
武庚抬眼看向他,阿坚的脸上沾着泥点,额角还有一道未愈合的伤口,那是之前搬陨铁时被石头砸中的。“会。”武庚打断他的话,目光投向山林深处,那里的阴影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风穿过林叶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在暗中窥伺。他接过水囊,拧开木塞,抿了一口微凉的水,喉间的腥甜淡了几分,“他捏碎的那枚令牌,我认得上面的符文,是巫族的‘唤魔令’,捏碎之后,百里之内的巫族强者都能感应到。他定然是去搬救兵了。”
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钟鸣,突然从远方的天际传来。
“咚——”
钟声浑厚而绵长,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像是敲在人的心脏上,每一声都震得山坳里的众人胸口发闷,气血翻涌。栓子正蹲在地上捡石子,准备给丫丫编一个小玩意儿,听到这钟声,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石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进泥水里。春桃急忙将他搂进怀里,捂住他的耳朵,她的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哆嗦着,却硬是挤出一丝牵强的笑容,哄着怀里的孩子:“栓子不怕,没事的……就是打雷了……”丫丫也被这钟声吓得缩成一团,小手紧紧抓着春桃的衣角,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不敢哭出声。
“那是什么声音?”铁山握紧了手里的开山斧,斧刃上还沾着魔物的黑血,在残存的银光里闪着凛冽的寒芒。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凝重,络腮胡上沾着草屑,目光死死盯着越来越沉的黑云,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大喊一声,“快看!”
众人闻声抬头,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只见那团遮天蔽日的黑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膨胀,云层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闪烁,像是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这片山坳。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黑云之下,竟有密密麻麻的黑影在攒动,它们肩并肩,手拉手,像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潮水,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正朝着山坳的方向缓缓涌来。那声响里,夹杂着骨头摩擦的咯吱声、行尸低沉的嘶吼声,还有黑袍人桀桀的怪笑声,听得人浑身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是行尸!好多行尸!”一个名叫王石的年轻汉子失声大喊,声音里满是恐惧,他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双腿发软,差点瘫倒在地,要不是身边的陈六扶了他一把,恐怕已经摔进泥里了。
武庚眯起眼,凝神望去。那些黑影,正是之前被斩杀的行尸模样,却比之前更加狰狞可怖——它们的皮肤泛着青黑色的光泽,像是泡发的腐肉,浑身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血液顺着伤口往下淌,滴在地上,连青草都瞬间枯萎,变成了灰黑色;它们的双目赤红,像是淬了血的玛瑙,死死盯着山坳的方向,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四肢更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关节处露出森白的骨头,却丝毫不影响它们前进的速度。而行尸的最前方,一道黑袍身影正凌空而立,衣袂翻飞,不是方才逃走的那人,又是谁?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之前的狼狈模样。那件黑袍上,绣满了繁复的血色符文,在黑风中猎猎作响,每一道符文都像是活过来一般,闪烁着诡异的红光,隐隐能看到符文里有无数细小的黑影在挣扎。他手里的白骨权杖,杖头镶嵌的黑色珠子,正散发着浓郁的黑气,将周围的行尸笼罩其中,那些行尸像是得到了某种滋养,前进的速度更快了几分,嘴里的嘶吼声也愈发凄厉。而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更为高大的身影,那身影足有一丈多高,比之前的三眼魔将还要魁梧,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身上散发的魔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那人身穿一件由白骨编织而成的法袍,法袍上点缀着一颗颗暗红色的晶石,闪烁着妖异的光芒,每一颗晶石里,都似乎封印着一个痛苦挣扎的灵魂;头戴一顶骷髅冠冕,冠冕上镶嵌的黑色宝石,与黑袍人权杖上的珠子如出一辙,散发着阴冷的气息;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面具,面具上刻满了扭曲的巫族符文,与黑袍人权杖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透着刺骨的寒意,让人不敢直视。他的手里,握着一根比黑袍人更长的权杖,杖身由千年玄铁打造,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杖头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血色晶石,晶石正有节奏地跳动着,像是一颗活人的心脏,散发着浓郁的魔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
一股远比三眼魔将强悍数倍的魔气,从他身上扩散开来,如同海啸般席卷整个山坳,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武庚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气血翻涌,喉头一阵腥甜,他强忍着才没让鲜血喷薄而出,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股魔气,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强悍!恐怕已经达到了传说中的“魔帅”级别!
“巫族大祭司!”伯公突然失声惊呼,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花白的胡须都在剧烈颤抖,手里的药篓掉在地上,草药撒了一地,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指着那道高大的身影,声音都在打颤,“是巫族的大祭司!传说中以活人精血修炼,能操控万魔的大祭司!”
这话一出,山坳里的族人瞬间陷入了恐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的湖面,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少人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像是丢了魂一般;春桃抱着丫丫,身子抖得像是筛糠,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打湿了衣襟;就连那些年轻的汉子,也一个个脸色发白,握紧的锄头和铁锹微微颤抖,眼底的恐惧再也无法掩饰。连青锋都握紧了手里的青冥剑,剑眉紧蹙,脸色凝重,手心冒出了冷汗;紫影更是脸色发白,握着长弓的手微微颤抖,指尖泛白,嘴唇咬得发紫。
凌空而立的黑袍人,感受到下方众人的恐惧,发出一声阴冷的笑,那笑声像是指甲刮过石板,让人头皮发麻:“武庚,你杀我魔将,毁我心血,今日,我巫族大祭司亲临,定要将你和你的族人,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他话音刚落,那巫族大祭司便缓缓抬起了手中的血色权杖。
“嗡——”
权杖上的血色晶石猛地爆发出一道刺眼的红光,红光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落在那些行尸身上。行尸们瞬间发出一阵兴奋的嘶吼,原本迟缓的动作变得迅猛无比,速度暴涨数倍,像是一群脱缰的野马,朝着山坳疯狂冲来。它们的利爪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连庚金伏魔阵的银光,都被震得微微晃动,阵眼处的陨铁,更是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嗡鸣,表面的银色纹路,都开始变得黯淡。
“慌什么!”武庚猛地站起身,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却锐利如刀,他抬手按住身前的陨铁,朗声道,声音穿透了众人的恐惧,响彻整个山坳,“阵法还在!陨铁还在!我们还有一战之力!身后就是我们的族人,是我们的家园,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众人的心上。慌乱的族人渐渐安静下来,那些瘫坐在地上的汉子,也一个个咬着牙,挣扎着站起身。铁山猛地一拍大腿,怒吼道:“对!咱们还有庚金伏魔阵!怕什么狗屁大祭司!跟他们拼了!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些魔物!”
“拼了!拼了!”年轻的汉子们纷纷站起身,握紧了手里的锄头、铁锹,眼底的恐惧渐渐被决绝取代,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斗志,吼声在山坳里回荡,带着一股悲壮的气息。
武庚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青锋,目光里带着一丝恳切:“青锋兄,你的青冥剑乃纯阳之器,剑气凌厉,能否再引剑气,加固阵法?我体内的真气所剩无几,恐怕撑不了太久。”
青锋点头,握紧了手里的青冥剑,剑身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他的战意,他沉声道:“自然!我与你相识一场,护佑此地百姓,本就是分内之事!今日,就算是豁出这条性命,也绝不会让魔物踏进山坳半步!武庚殿下放心,有我在,剑气不绝!”
紫影也咬了咬牙,将最后一支破魔箭搭在长弓上,弓弦绷紧,她的眼神坚定无比,像是淬了冰:“我也能守!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魔物伤害到族人!这支破魔箭,我会留给那个大祭司!”
青狼被两个汉子搀扶着走过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角还残留着血渍,却依旧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算我一个!就算是爬,我也要爬着杀几个魔物!那些杂碎,想踏进山坳,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武庚看着众人,看着他们脸上的伤痕与决绝,看着他们眼中燃起的火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微发热。他转身,双手按在陨铁阵眼上,调动起体内仅剩的一丝真气,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所有人听令!各归其位!运转真气!庚金伏魔阵,起!”
八方位的陨铁同时亮起璀璨的银光,比之前更加耀眼,一道道银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将山坳笼罩其中,金石之气凛冽如刀,刮得人皮肤生疼。山坳里的风,突然变得凌厉起来,金石之气纵横交错,发出阵阵清越的嗡鸣,与黑云里的魔气遥遥相对,泾渭分明,碰撞之处,发出滋滋的声响。
巫族大祭司看着下方的阵法,青铜面具下,传出一声冰冷的冷哼,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像是在嘲笑众人的不自量力。他缓缓抬起手中的血色权杖,权杖上的血色晶石光芒愈发浓郁,像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周围的黑云,也开始疯狂旋转起来。
黑云压城,山雨欲来。
风,愈发凛冽了。
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巫族最顶尖的强者,是能操控万魔的大祭司。
一场生与死的较量,再次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