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刚揣进工装裤口袋,布料还没被体温烘暖,屏幕就又在里面震了一下。
我正踩在A市东郊新厂工地的水泥垫层上,工装靴碾过没扫干净的碎石子,脚底板硌得发紧。解锁屏幕,弹出的不是订单提醒——是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栏填着“全球未来生活博览会组委会”,标题一行字扎眼:《诚挚邀请您作为唯一中国代表出席第十九届国际前沿科技展》。
风裹着工地的扬尘往脸上扑,我眯着眼点开邮件。
三段视频没等我点播放,自己就开始轮播。
第一段镜头对着A市老城区的一间老房子,墙皮还掉着块儿。独居的张大爷窝在布艺沙发里,嗓子有点哑,喊了句“开灯”。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啪”地亮了,暖光打在他皱纹堆里的脸上。他又抬抬下巴,对着客厅空处喊“拉窗帘”,阳台那边的电机嗡嗡响,布帘慢悠悠往中间合。末了,他往沙发背上一靠,嘟囔着“放音乐”,电视柜旁的音箱立马飘出京剧《定军山》的唱段。
第二段是社区服务中心的大厅,人挤人。几十个大爷大妈排着长队,等着技术人员上门装系统。队伍里的李大妈举着老年机直播,镜头怼着自己的脸,嗓门大得能盖过周围的说话声:“姐妹们快看!以后咱也能当‘动口不动手’的老太太了,倒水开电视,喊一嗓子就成!”
第三段是上个月发布会的现场剪辑。陈渊明院士站在台上,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捧着那台融了汉代机关术结构的原型机。他对着台下的镜头,语速不快:“这不是简单的智能家居,这是中华智慧在现代的重生。”
视频播完,邮件正文就一句话,黑底白字,格外清楚:“您的发明不仅改变了生活,更重新定义了‘人文科技’的标准。”
我站在原地,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划回来。
这东西,我当初做的时候压根没想过什么“改变生活”。我妈当年卧病在床,胳膊抬不起来,连床头柜上的水杯都够不着。我守在床边,看着她急得眼圈发红,就琢磨着做个能听她话的物件。后来系统甩给我一把青铜剑的三维图,李白发了个古早的酒方,朱元璋传了张攻城器械的图纸,我东拼西凑,一点点把这套语音控制系统捣鼓出来。
我真没料到,这玩意儿会被外国人扣上“东方生活革命”的帽子。
我手指往下滑,翻到邮件底部的主办方介绍。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联合主办,主题是“传统智慧与现代创新的对话”。每届只邀六个项目参展,本届破例加了第七个——就是我们这个“来自中国的民间智慧实践案例”。
警惕的念头瞬间冒出来,跟工地的野草似的。之前栽过跟头。周天豪那家伙,仗着在厂里待过几天,就想偷技术图纸卖给境外的人。还有境外媒体的记者,蹲在我老厂房门口拍了三天,连我买馒头当午饭都拍进去了。现在平白无故来个国际展会邀请,谁知道是不是套子?是不是有人想借着参展的名头,把我的技术骗到手?
我没犹豫,直接拨了陈渊明院士的电话。电话通得快,那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雀跃:“豪子!你收到邮件了吧?”
“刚刷出来,”我往塔吊的方向瞥了眼,塔吊的吊臂正转着圈,吊着一捆钢筋,“这事儿靠谱不?别是假组委会骗差旅费的。”
“靠谱!怎么不靠谱!”陈老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个展以前只收欧洲的百年工艺、日本的机器人护理那类项目。咱们国家过去最多派个代表团进去看看,连参展的资格都摸不着。你是头一个,以个人项目被特邀的中国人!”
我捏着手机,指腹蹭着屏幕边缘的磕碰痕迹:“他们怎么盯上我的?我这项目没往国外推过啊。”
“你忘啦?发布会上那段榫卯结构的演示,”陈老的声音带着点得意,“国外几个科技观察机构把那段视频扒来扒去,逐帧分析。他们说这种设计逻辑,跟中国古代的木构建筑是一条路子。还有人扒出你用的语音交互界面,纹样是唐代云气纹改的,外网直接炸锅了。现在老外都在说,中国搞出了‘有温度的科技’,不是冷冰冰的机器。”
我张了张嘴,没立刻说话。原来他们盯着的,不只是能开灯拉窗帘的功能,还有这功能背后的东西。
我又想起云南的订单,那六百套设备,是山区养老院订的,催了好几次:“参展会耽误扩产不?云南那六百套,我答应人家月底前发过去。”
“耽误个啥!”陈老笑出了声,“人家就叫你带几台样机去展示,走个流程,三天就结束。真正的好处在后面,你去了之后,国际资本会主动找你合作,咱们正好借这个势,把量产的速度提起来。”
我脑子里蹦出那些用户的留言,一条接一条。有个用户说,她妈偏瘫,第一次自己洗澡,不用喊孩子进来扶着,喊一声“调水温”“开浴霸”就行。还有个小伙子,说想给乡下的老爸装这套系统,老爸不会用智能手机,有了这个,喊一声就能给儿子打视频。
如果能让更多国家的老人用上这东西,是不是意味着,全世界的老人都能少求一次人,少看一次别人的脸色?
我心里的那点犹豫散了。
“行,我去。”
挂了电话,我打开企业的对接群,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发了条消息:“所有人,紧急会议,今晚七点,线上开,谁都别缺席。”
晚上七点,电脑屏幕上的视频会议窗口齐刷刷排了一整排。生产、财务、科研、市场的负责人,一个没少。
我把那封邮件转发到群里,指尖点着麦克风按钮:“我们接到正式邀请,代表中国去参加第十九届国际前沿科技展。地点在国外,时间是两个月后。我定了,咱们去。”
群里静了三秒,连打字的声音都没有。
老陈是生产总监,最先开麦,声音带着点迟疑:“林工,这是大好事啊!但产能这边,你也知道,新厂还在打地基,老厂的生产线满负荷转,再抽人搞参展的样机,怕跟不上国内的订单。”
“我清楚,”我打断他的话,点开共享屏幕,把云南的订单合同调出来,“国内的扩产,一天都不能停。云南那批货,必须按约定的时间发,晚一天都不行。其他区域的预约顺序,也不能乱。”
我顿了顿,喝了口桌上的凉白开:“但我们不能躲。现在已经有公司开始仿我们的外壳了,连界面的云气纹都抄,就是抄不到核心算法。与其让他们抄出个残次品,砸了咱们的招牌,不如我们自己走出去,站在国际展台上,告诉全世界——这才是真正的中国智造。”
财务主管王姐推了推眼镜:“参展要花多少钱?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还要留着给新厂进设备。”
“花不了多少,”我翻到邮件里的参展说明页,“展位费人家免了,交通和住宿官方全包。我们主要的投入,在展品的升级,还有全球的知识产权备案上。”
“那品控呢?”老陈又追问,“出国的东西,那是代表中国的脸面,不能出半点儿岔子。”
“标准往高了定,”我斩钉截铁,“每一台参展的设备,都要过五百项检测。只要有一项不合格,当场拆解,绝不带出国门。”
科研组长小吴举了举手,脸上带着点兴奋:“林工,我们科研组有个想法。能不能把展台做成汉代斗拱的结构?还有交互界面,换成敦煌飞天的动态纹路,让老外一眼就看出来,这东西是从中国的土地里长出来的,不是随便拼的。”
我立马点头:“就按你说的办,科研组这就启动,把文化元素融进去,还要保证功能不打折扣。”
当场拍板,成立三个小组。科研组负责产品迭代,加文化符号,提升展示效果;市场组对接外事流程,准备双语的资料;法务组连夜启动全球专利的备案,把核心算法和设计都锁死。
散会之前,我看着屏幕上的一张张脸,补充了一句:“我们去参展,不是为了炫耀,是去种种子。让世界知道,科技不一定非得是冰冷的芯片和金属,它可以温柔,可以讲人情,可以扎根在千年的文化里。”
退出会议,我打开电脑里的文档,新建了一个文本文档,写下参展的主题文案:《灯火人间:一个来自东方的生活答案》。文案下面,我又加了一行小字:“我们不卖设备,我们分享一种让普通人活得更有尊严的方式。”
保存文件的时候,我顺手点开了手机里的“跨时空好友圈”。秦始皇的头像在屏幕上闪个不停,点开消息,是他刚发的:“爱卿,朕闻西域诸国欲观华夏奇器,可否赐图一览?朕亦想知,当代机关术,较之秦代如何?”
我忍不住笑了,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回复:“明日便发与陛下,乃当代‘机关术’,能解寻常百姓的日常之忧。”
发完,我关掉聊天框,切回电脑屏幕。三维建模的软件还开着,屏幕上是参展样机的雏形。我开始在模型上标注,哪些功能要在展会上重点演示,哪些功能可以做简化处理。语音唤醒的老人模式,要把唤醒词改得更简单;远程协助的子女端,要加实时的画面传输;方言识别系统,得把西南官话、粤语、东北话的识别率再提一提;还有节能数据的可视化面板,要做得直观,老人一眼就能看懂。一项项列在旁边的记事本里。
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些,工地那边传来打桩机的轰鸣声,“哐当哐当”的,节奏很规律。新厂房的地基已经打好了一半,钢筋捆得整整齐齐,堆在地基旁边。
我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带着点茶叶的涩味。手指划过触控板,把产品底部的模型放大,放大,再放大。那里有系统自动生成的防伪编码,一串歪歪扭扭的数字和字母。我在编码的旁边,手动加了个小小的图案——是简化版的青铜剑轮廓,剑格和剑刃的线条画得有点粗糙。
没人会注意到这个细节,就算看到了,也只会当是个普通的装饰。但我清楚,这把从秦始皇那儿得来的青铜剑,陪着我从老城区的杂物间走到了东郊的新工地。现在,它也要陪着我,漂洋过海,走向世界的展台。
两个月后,巴黎,第十九届国际前沿科技展。
我们的展台设在主厅右侧,旁边是德国一家工业巨头的展区,对面是日本的人形机器人团队。汉代斗拱结构的展架立起来的时候,几个欧洲参展商路过,放慢了脚步,有人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上午九点,展会正式开幕。参观者陆续涌入,我们的展台前围了不少人。有人对着飞天纹样的交互界面拍照,有人试着用英语喊“开灯”,系统迟钝了半秒,还是执行了——那个英国老头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说“有意思”。
我站在旁边,心里松了口气。一切顺利。
然后麻烦就来了。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挤到展台前,胸牌上写着“国际电子安全联盟·高级顾问”,名字叫汉斯·穆勒。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举着摄像机,一个捧着笔记本电脑。
他扫了一眼展台上的设备,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林先生,我代表国际电子安全联盟,正式对贵方产品的数据安全性提出质询。”
他侧头示意,身后的助手按下笔记本播放键。屏幕上出现一段视频,画面里是我们的设备,旁边是一台信号监测仪。视频中,监测仪上跳出一串数据流,随后画面定格,一行红色字幕浮出来:“疑似用户数据传输至境外服务器。”
汉斯·穆勒转向周围聚集的人群,语气平稳:“根据我们的独立测试,这款来自中国的智能终端,存在将用户隐私数据外传的风险。我们呼吁主办方重新评估其参展资格。”
展台前瞬间安静了。周围的参观者停下脚步,有人皱眉,有人交头接耳。几个原本打算体验设备的老人把手缩了回去。
我盯着那段视频看了三秒。画面里的设备确实是我们生产的型号,信号监测仪的读数看起来也很专业。但有一个细节——数据传输的时间戳是凌晨三点十七分,而我们的设备在夜间会自动进入深度休眠模式,所有网络连接都会切断。这个时间段不可能有数据传输。
我转头看向汉斯·穆勒:“穆勒先生,您带来的这段测试视频,能提供原始检测报告和完整的测试环境说明吗?”
他顿了一下:“报告正在整理中,稍后会公开发布。”
“也就是说,您现在拿不出任何有法律效力的检测证明?”
他的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陈渊明院士的视频电话。响了不到五秒,陈老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实验室的操作台。
“陈老,有人质疑我们的数据安全性,说咱们的设备会把用户隐私传到境外。”我把手机对准展台前的汉斯·穆勒,“您能给他们讲讲,咱们的设备是怎么保护数据的吗?”
陈渊明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语速却很快:“我们的设备采用三重加密架构。第一层,本地语音识别,所有指令在设备端完成解析,不上传云端。第二层,数据传输通道走国密算法加密,密钥每二十四小时轮换一次。第三层,用户数据存储在国内独立服务器上,由第三方安全机构实时审计。”
他顿了顿,从桌旁抽出一份文件,对着镜头翻开:“这是中国信息安全测评中心的检测报告,编号ISST-2024-0892,结论是‘数据安全等级为最高级’。另外,这是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条例的合规性认证,上个月刚拿到的,有效期三年。”
视频通话是外放的,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汉斯·穆勒盯着屏幕上的两份报告,嘴唇动了动。
陈渊明还没说完:“穆勒先生,如果你们有任何疑虑,欢迎随时派技术团队来我们实验室实地检测。我们的设备从设计到生产,每一道工序都接受公开监督。”
我把手机转回来,对着汉斯·穆勒:“穆勒先生,您带来的那段视频,拍摄环境和测试条件都不清楚。如果您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现场做一次独立检测——随便找一家第三方机构,现场拆机、现场测试、现场出报告。如果证明我们的设备安全无虞,您需要公开道歉,并承担全部检测费用。如果确实存在问题,我当场撤展,永不参加任何国际展会。”
展台前彻底安静了。汉斯·穆勒站在原地,手指攥着笔记本边缘,指节泛白。他身后的助手低头翻了几下电脑,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的表情松了一点,又绷了回去。
过了几秒,他合上笔记本:“不必了。可能是我们的测试设备出了故障。”
说完,他转身就走。身后的助手愣了一下,赶紧跟上。三个人穿过人群,消失在展厅入口方向。
展台前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不知道谁先鼓了掌。掌声从稀稀拉拉变成噼里啪啦,最后整个展台前的人都拍起手来。刚才那个英国老头走上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干得漂亮。能当场叫板的人,东西差不了。”
他当场签了一百台的意向订单,说要给英国的几家养老院试试。
接下来,展台前的人就没断过。瑞典一家养老机构的代表坐下来,翻了二十分钟的产品手册,当场敲定两百台试订单。日本一个老年科技展的策展人拿着手机对着展台拍了十分钟,问能不能把这套系统放到他们明年的展会上做主题展示。巴西残障援助组织的负责人拉着翻译问了半个小时,最后握着我的手说,他们国家有很多独居的残疾老兵,太需要这东西了。
我一条一条记着,手机里的订单提醒震个不停,我调成了静音,塞回口袋。
展会结束时,展台前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我坐在折叠椅上,腿有点酸。陈渊明院士发来一条消息:“检测报告和认证证书已经发到你邮箱了,下次再有人质疑,直接甩过去,省得跟他们废话。”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跨时空好友圈”的消息。秦始皇发来一条:“爱卿,西域诸国可曾折服?”
我盯着屏幕,想了想,回了一句:“折服不折服不知道,至少他们知道了一件事——咱们的东西,不怕查。”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往展厅外走。门口的保安冲我点了点头,我冲他摆了摆手,推门走进巴黎的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