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屏幕还亮着,李白那条语音停在播放界面 ;
“林兄啊,你说诗在路上,我现在信了 ;”
这话砸进耳朵里,胸口热得发闷 ;
热劲散了,空落落的劲儿直接顶上来 ;
我靠,人就是这么犯贱 ;
刚录完课,弹幕一条接一条往上跳 ;
娃们喊听懂了,家长说自家崽子主动翻历史题了 ;
那种被人惦记、被人需要的滋味,踏实得能踩进地里 ;
可外头再热闹,关上门,屋里静得能听见钟摆抽空气 ;
我瘫在沙发上,台灯把桌面照得发亮 ;
手往木纹桌面上敲,一下,又一下,没个章法 ;
以前一门心思往上冲,就想让赵秀兰闭嘴,让叶家正眼瞧我 ;
现在这些东西全攥手里了 ;
做到头了又能咋样?
还不是一个人坐着发呆 ;
脚底下传来脚步声 ;
不是快递员那种咚咚砸地板的动静 ;
也不是丈母娘上来查岗,故意踩得震天响 ;
这脚步稳,慢,带着一股子我熟到骨子里的气息 ;
我没回头 ;
门缝里的光慢慢挪过来,跟着是手搭上门框的动静 ;
叶婉清站在那儿,一身米色睡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 ;
手里端着个碗,瓷边都磨旧了 ;
“还搁这儿熬着呢?”
我没搭腔 ;
她也不等我回,径直走过来,把碗往茶几上一放 ;
“汤 ;”她开口,“用你之前那坛醉仙酿剩下的药引子炖的,加了枸杞黄芪,喝点暖暖身子 ;”
我低头瞅过去 ;
汤色透亮,飘着几片姜,热气往上窜,熏得眼睛发潮 ;
她往我旁边一坐,距离卡得刚刚好 ;
不远不近,人在旁边,不逼你开口,不逼你装样子 ;
这种分寸,也就她能拿捏得这么死 ;
我伸手端碗,手背上不小心蹭到她的手 ;
就那么一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全炸出来了 ;
第一次见她,在医院走廊,她站在我妈病床前头,一句话不留,转身就走 ;
结婚那天,她穿白纱,嘴抿得紧紧的,跟完成任务一样 ;
还有一回她喝大了,直接掀外套蹦跶,全场人都看傻了,就我一个人乐出声 ;
我去,现在回想,那时候我就栽了吧 ;
这些年,她从来没说过啥掏心窝子的话 ;
可她也从来没真把我往外推 ;
我喝了一口汤,温度正好,顺着喉咙往下滑,浑身都松了点 ;
“今天讲啥玩意儿了?”她开口问 ;
“讲古代娃上学遭不遭罪 ;”
“哦 ;”她点点头,“那你给人讲明白了没?”
“讲了 ;天不亮就得爬起来背书,字写错罚抄一百遍,考不好直接打手板心 ;”
她嗤了一声:“比我小时候还狠 ;”
我跟着笑:“那你小时候啥待遇?”
“我啊 ;”她歪头想了想,“我爸给我请的私教,每天六点爬起来练字,写不好别想吃早饭 ;”
“那是真遭罪 ;”
“可不是嘛 ;”她看向我,“你现在站上去讲这些事,娃们听得进去,这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
我没接话 ;
有些东西,说多了反而虚 ;
她用胳膊轻轻碰了我一下 ;
“你能把古人讲活了,别把自己熬干了 ;”
就这一句,比外面所有人夸我一百句都管用 ;
我把碗放下,语气放软 ;
“以前一门心思想翻身,想证明我不是废物 ;现在回头看,最该谢的人是你 ;”
她睫毛动了动 ;
“我啥也不是的时候,你没赶我走 ;我疯了一样往前冲的时候,你没拦我 ;就连我妈走那天,你就站在我身后,啥也不多问,就陪着 ;”
我顿了顿,把话说完 ;
“谢你,没在我最难的时候掉头走掉 ;”
她转过来看着我,眼里安安静静的,跟无风的水面一样 ;
她伸手把碗拿开,放回茶几上,起身就要往楼上走 ;
我伸手,直接抓住她的手腕 ;
“再坐一会儿 ;”
她停住,回头看我 ;
我没松开手 ;
她重新坐下来,这一回,离我近了不少 ;
屋里安安静静的 ;
电视关着,手机静音,窗外风不大,楼下树影慢慢晃 ;
就这么坐着,啥也不说,也舒服 ;
过了好半天,她先开了口 ;
“我翻到一张照片 ;”
“啥照片?”
“你抽屉里,藏在笔记本底下那张 ;”
我愣了一下 ;
那是刚结婚的时候拍的合照 ;
背景是叶家花园,我穿西装,跟借来的一样,浑身别扭 ;
她化着全妆,跟要去开大会一样 ;
两个人站得笔直,脸上挤出来的笑意,明眼人一瞅就知道是装的 ;
“你翻我抽屉?”
“收拾东西,顺手看见的 ;”
“拍得丑吧?”
“丑死了 ;”她笑出声,“你领带歪歪扭扭,皮鞋亮得晃眼,站那儿跟被人捆住一样 ;”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也笑,“口红涂得太板正,眉毛压得低,看人的样子跟审案子一样 ;”
她噗嗤一下笑出来 ;
笑声一落,屋里的气氛更软了 ;
我盯着茶几上那张照片,语气轻了点 ;
“那时候要是有人跟我说,十年后我能站在国家会议上讲话,我指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可要是跟我说,你会跟这个人过一辈子……”
我停了停 ;
“我多半,会认 ;”
她没接话,身子往我这边靠了靠 ;
肩膀挨在一起,温度一点点传过来 ;
我又开口:“我晓得你一开始不想嫁我 ;联姻,利益交换,走个过场 ;现在我不怕你说配不上我了,我晓得,你早就看穿我那点倔脾气,还愿意陪我走到底 ;”
她抬手,轻轻拍了下我的胳膊:“少给自己加那些戏 ;”
我没躲 ;
“我不是加戏 ;”我开口,“我是终于敢把话说出口 ;”
她安安静静坐着,没吭声 ;
我们就这么靠着 ;
时间走得慢极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打了个哈欠 ;
“困了?”
“嗯 ;”
“上楼睡去 ;”
“你呢?”
“我再坐会儿 ;”
她起身,走到楼梯口,又停住 ;
“你不上来?”
“马上就来 ;”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上楼 ;
我一个人留在客厅 ;
灯光暖烘烘的,屋子安安静静 ;
我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两眼,又塞回抽屉深处 ;
抬头看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分 ;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桌上,一条消息都没有 ;
我站起身,准备关灯 ;
手刚碰到开关,楼上卧室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
跟着是毯子拖在地上的声音 ;
我站在原地,没动 ;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下来了 ;
她换了睡衣,抱着一条毯子,走到沙发旁边 ;
“给你 ;”她说,“空调吹久了,半夜容易着凉 ;”
我把毯子接过来,盖在腿上 ;
她没走,就站在我面前 ;
“真不去睡?”
“等你看完新闻 ;”
“我不看新闻 ;”
“那你等啥?”
“等你一起上来 ;”
她哼了一声,转身又往楼上走 ;
这一回,我没听见卧室关门的声音 ;
我坐回沙发,把毯子裹紧 ;
窗外的风停了 ;
屋里的钟,滴答,滴答,走着 ;
我闭上眼睛,脑子放空,啥也不想 ;
再睁开眼,人已经歪在沙发上,毯子盖到胸口 ;
楼上灯已经熄了 ;
我摸出手机,十二点十七分 ;
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 ;
是她发的 ;
只有两个字:
“下来 ;”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夜里亮得刺眼 ;
我慢慢坐直,把毯子掀开 ;
客厅里还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味道 ;
钟还在走 ;
夜还长 ;
我站起身,往楼梯口走 ;
有些话,有些事,好像终于要在这个夜里,说清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