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北上行(五)——马车遇袭
书名:江山谋 作者:吃瓜瓜的小猪 本章字数:4859字 发布时间:2025-12-22

马车是上好的乌木马车,车厢宽大,内里铺了厚实的皮褥,车窗挂着挡风的毡帘,走在官道上,几乎听不见多少颠簸声。驾车的是个黑风寨的老把式,姓陈,话不多,眼神沉稳,握缰绳的手布满老茧,一看就是走过南闯过北、见过风浪的人物。


张魁亲自送到寨外十里,将一只装满干粮、清水和应急药材的包裹塞进车厢,又递上一枚黑木令牌。


“公子,这是黑风令,见令如见人。北境道上,还有些兄弟认得这个,万一有事,或可应急。”


云逸接过,入手沉实,点头道:“有劳张寨主。北境之事,就拜托了。”


“公子放心!”张魁抱拳,目光扫过车旁的沈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沈先生,公子他……就全仗您了。”


沈墨“嗯”了一声,掀开车帘上了车,没再多说。


车轮轧过开始融化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朝着北方,不疾不徐地驶去。


车厢内,沈墨闭目养神。云逸靠在皮褥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前几日奄奄一息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心口那股灼痛变成了隐痛,像一块烙铁被埋进了深处,不再时刻灼烧,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它的存在。


“七星续命针”的效力还在,他能感觉到那股温润的气流在心脉附近盘旋,缓慢地修补着。沈墨说得对,他不能动武,不能劳神,不能情绪激动。可他要去的地方,是谢家经营多年、此刻必然张开天罗地网的北境。这“不能”,谈何容易。


“前辈,”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张魁说,前头五十里,是‘落鹰涧’?”


沈墨眼皮未抬:“嗯。两山夹一沟,道窄,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涧。名字取得好,鹰飞过那里,都怕折了翅膀。”


“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沈墨终于睁开眼,看了云逸一眼,“怎么,怕了?”


“不是怕,”云逸摇头,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毡帘上,“是在想,若我是谢文昌,要在北境之前截杀我们,落鹰涧……是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


过了落鹰涧,再往前便是北境三镇的范围,虽然谢家势力盘根错节,但毕竟不是金陵,耳目和调动兵力的便利性会下降。而且,越靠近北境,张魁那些散出去的兄弟能提供照应的可能性就越大。


沈墨沉默片刻,缓缓道:“兵来将挡。你如今这样子,多想无益,徒耗精神。”


云逸知道沈墨说得对,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尝试运转那微薄得几乎不存在的内息,温养心脉。车厢里只剩下车轮声、马蹄声,和老陈偶尔低低的吆喝。


日头渐高,雪后的阳光透过毡帘缝隙,在车厢内投下斑驳的光影。路旁的景色越发荒凉,树木稀疏,岩石裸露,远处的山峦呈现出一种冷硬的青灰色。


“公子,沈先生,前面就是落鹰涧了。”老陈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段路不好走,您二位坐稳些。”


云逸和沈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马车速度慢了下来。官道在这里骤然收紧,像被巨人用斧头劈开的一道裂缝。左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岩石嶙峋,覆着未化的冰雪;右侧是深不见底的涧谷,谷底传来隐约的水流轰鸣,带着寒气一阵阵涌上来。道宽仅容两辆马车错身,路面结着一层滑溜溜的暗冰。


老陈全神贯注,操控着马车尽量贴着内侧峭壁缓缓前行。马蹄铁敲在冰面上,发出清脆而令人不安的声响。


云逸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太静了。除了水声、风声、马蹄声,再无其他。连鸟叫声都没有。


就在马车行至涧道中段,最狭窄处时——


“吁——!”


老陈猛地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人立而起!


几乎在同时,“嘣!嘣!嘣!”数声弓弦震响自头顶传来!


“小心伏弩!”老陈厉喝,同时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试图加速冲过这段险路!


然而,晚了。


“笃笃笃!”七八支粗如儿臂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钉在马车前方的路面上和右侧的岩石上,火星四溅!更有一支,贴着车辕飞过,深深没入外侧的雪地里!


紧接着,又是“咔啦”几声令人牙酸的机括声,前方路面猛地弹起几道绊马索!与此同时,左右两侧峭壁上方,数十道人影显现,手持劲弩,箭镞幽蓝,对准了马车!


“停车!否则乱箭射杀!”一个冰冷嘶哑的声音,自前方一块突出的巨石后传来。


马车被迫停下。老陈脸色铁青,手按在了腰间暗藏的短刀上。


沈墨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如电,扫过四周,低声道:“不是普通山匪。阵型齐整,弩是军制,配合默契。有行伍痕迹,是谢家调了边军的人,换了皮。”


云逸的心沉了下去。谢家为了杀他,竟不惜动用军中力量,伪装截杀。这是打定主意,要让他“意外”死在北上的路上,尸骨无存。


“车里的人,滚出来!”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喝道。


云逸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隐痛,对沈墨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动。然后,他推开车门,缓缓走了下去。


寒风立刻灌满衣袍,他身形微微一晃,扶住车辕才站稳。脸色在雪光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平静地看向前方。


巨石后,转出一个黑衣人。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手中握着一柄狭长的军刀。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打扮的汉子,缓缓围了上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云逸?”黑衣人打量着他,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显然,云逸此刻病弱的模样,与传闻中“搅动金陵风云”的形象相去甚远。


“是我。”云逸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涧道,“谢文昌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眼神一厉:“将死之人,何必多问。东西交出来,留你全尸。”


“什么东西?”云逸问。


“少装糊涂!你在金陵拿走的,不该拿的东西!”黑衣人上前一步,刀尖微抬,“还有,跟你同行那老头的命,一并留下。”


沈墨在车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云逸却笑了,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讥诮:“谢文昌就派了你们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来?他自己,不敢来见我父亲旧部的儿子吗?”


“放肆!”黑衣人被激怒,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和残忍,“原来真是林逸……好,太好了!今日杀了你,正好拿你的人头,向谢将军请功!”


他再不犹豫,一挥手:“放箭!射死他!”


“咻咻咻——!”


两侧峭壁上,弩箭如蝗虫般攒射而下!直取云逸周身要害!


“公子!”老陈目眦欲裂,想要扑过来,却被两名黑衣人持刀拦住。


云逸站在原地,没动。


他不能动。也动不了。强行提气躲闪,心脉立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赌。


赌沈墨。


也赌他自己。


就在箭雨即将临体的瞬间——


“嗤嗤嗤!”


数点几乎看不见的金芒,自马车窗口电射而出!精准地撞在射向云逸面门、咽喉、心口的几支弩箭箭杆上!金铁交击的微响中,那几支势在必得的弩箭,竟被撞得微微偏斜,擦着云逸的衣袍飞过,钉入他身后的地面或车厢!


是沈墨的金针!


“嗯?”黑衣人首领瞳孔一缩,显然没料到车内那看似行将就木的老头,竟有如此手法。


“车内还有高手!先杀老头!”他反应极快,立刻改变目标,挥刀指向马车。


然而,云逸等的就是这个间隙。


就在黑衣人首领分神看向马车的刹那,云逸动了。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向左前方——那块巨石的方向——踉跄扑出两步!


这个动作笨拙、迟缓,完全不像高手。黑衣人首领甚至愣了一下,不明白这病秧子想干什么。


但云逸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他。


他扑出的方向,正好是左侧峭壁上方弩手视野的一个小小死角。同时,他看似胡乱挥舞的右手,袖中滑出一物,被他捏在指间。


那是一枚银针。针尾的梨花刻痕,在雪光下泛着冰冷的、绛紫色的幽光。


暴雨梨花针。


黑衣人首领终于意识到不对,厉声大喝:“小心暗器!”


可惜,太晚了。


云逸手腕以一个极其微小、却精妙无比的角度一抖。


“咻——!”


银针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流光,没有射向近在咫尺的黑衣人首领,也没有射向峭壁上的弩手,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正面的拦截,精准无比地没入巨石侧后方——那个一直嘶哑着声音发号施令,却始终未曾完全露面的副指挥的咽喉!


“呃……”一声短促的闷哼。那名副指挥捂着喉咙,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缓缓从巨石后栽倒出来。


一针,毙命。


快、准、狠。毫无花哨,只有一击必杀的冷酷。


涧道内,瞬间死寂。


所有黑衣人的动作都停滞了。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副指挥的尸体,又看向那个扶着巨石边缘、摇摇欲坠、不断咳嗽的苍白年轻人。


暴雨梨花针……例无虚发……


真的是他!林逸!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每个人的心头。


“杀……杀了他!为副指挥报仇!”黑衣人首领从震惊中回神,声音因惊怒而变形,挥刀率先扑上!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退了,就是全军覆没!


然而,云逸在射出那一针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巨石滑坐在地,咳得撕心裂肺,鲜血从指缝中渗出,根本无力再战。


“找死!”


一声怒喝,车帘掀开,沈墨如鬼魅般掠出!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有数枚金针。但见他身形闪动,金针连发,或刺人双目,或封人穴位,或直接没入咽喉心口!手法之刁钻狠辣,竟比江湖上的一流杀手更甚!


老陈也怒吼着,短刀翻飞,与两名黑衣人战在一处,悍勇无比。


黑衣人虽人多,且是军中好手,但先是被云逸那神鬼莫测的一针夺了气势,又见沈墨武功奇高,手法诡异,顿时阵脚大乱。


“撤!发信号!”黑衣人首领见事不可为,咬牙下令。


一名黑衣人掏出鸣镝,就要向天发射。


沈墨眼神一冷,一枚金针后发先至,射穿其手腕。鸣镝落地。


“一个都别想走!”沈墨声音冰冷,身形更快,金针如雨,配合着老陈的刀,不过盏茶工夫,便将剩下的黑衣人斩杀殆尽。唯有那首领,武功最高,又极为滑溜,拼着硬受沈墨一掌,借着对地形的熟悉,撞开一名手下挡灾,竟从涧道边缘滚下深涧,消失在雾气和水声之中。


战斗结束。


涧道内,血腥气弥漫。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余具尸体。


沈墨看也不看那些尸体,快步走到云逸身边。老陈也提着滴血的刀,警惕地守在周围。


云逸依旧靠着巨石坐着,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死寂的青灰色。他捂着嘴,咳得浑身痉挛,大团大团暗红的、甚至带着些碎块的血,不断从他指缝间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滴在冰冷的雪地上。


“小子!”沈墨蹲下身,飞快地搭上他的腕脉,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


脉象混乱不堪,心脉处那刚刚开始弥合的伤口,此刻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开,狂暴的内息在破损的经脉中横冲直撞,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你……”沈墨看着他,眼中是压抑的怒意,和深藏的痛心,“谁让你强行动用内力的?!谁让你用那劳什子针的?!你不要命了?!”


云逸艰难地止住咳嗽,抬起眼,看向沈墨,目光有些涣散,却努力聚焦,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前……辈……不……用针……我们……都……得死……”


沈墨一滞,无言以对。他知道云逸说的是事实。刚才那种局面,若非那震慑性的一针先声夺人,乱了对方心神,他与老陈面对数十把军弩和这些精锐死士,胜算极低,云逸更是必死无疑。


“你……你现在……”沈墨咬牙,从怀中取出针囊,也顾不得消毒,捡重要的穴位连下数针,强行稳住云逸狂乱的心脉和气血。


“咳咳……还……能撑……多久?”云逸喘着气,问。


沈墨手一顿,没有回答,只是下针更快。


“告……诉我……”云逸坚持。


沈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嘶哑:“心脉重创,反噬入骨……七星续命针的效力,被冲散大半……”


他顿了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最多……三日。”


三日。


七十二个时辰。


比之前的七日,又短了一大半。


像悬在头顶的刀,又落下一大截。


云逸沉默了。他缓缓转头,望向北方,望向那被两山夹住的、一线灰白的天空。那里,是北境的方向,是白头山的方向,是……霜儿可能在的方向。


三日……够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前辈……”他轻声说,声音飘忽,“我们……得……快点……走了……”


谢家的人既然在此设伏,那个逃走的首领很可能去报信。此地不宜久留。


沈墨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将一股精纯的内力度入云逸心口,暂时护住那一点将熄的生机,然后沉声道:“老陈,收拾一下,把马车赶过来,我们立刻走!”


“是!”老陈应声,快速清理掉路面上的绊马索和几具挡路的尸体,将马车赶了过来。


沈墨小心地将云逸抱上车,让他平躺在皮褥上。云逸已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气息微弱,眉头紧蹙,似乎连昏迷中都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沈墨坐在他身边,持续以内力护持其心脉,脸色也苍白了几分。方才一番激战,又强行运功救人,他损耗亦是不小。


马车再次启动,加速驶出了落鹰涧。将那片血腥的战场,抛在了身后。


风雪又起,很快便会掩盖掉一切痕迹。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车厢内,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两个人沉重的呼吸,证明着方才那场短暂的、却惨烈无比的厮杀。


云逸的生命,进入了最后的三日倒计时。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江山谋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