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山，山如其名。

远远望去，主峰像一位沉默的巨人，顶着满头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泛着冷硬而孤绝的白。山体陡峭，岩石裸露，几乎没有植被，只有低洼背风处，偶尔能看到几丛枯死的、被雪压弯了腰的灌木。风从山口呼啸而过，带着尖利的哨音，卷起地面和山腰的浮雪，形成一片迷蒙的、不断移动的白色帷幕，让人看不清前路。

马车在距离山脚还有五六里的一片稀疏林地里停下。再往前，已无路可走，只有被积雪覆盖的、起伏不平的荒原和嶙峋的乱石。

“只能到这里了。”老陈跳下车，哈着白气，脸色凝重地望着远处的白头山，“这鬼地方，寻常猎户都不来。夏天还好些，这时候上去，跟找死差不多。”

沈墨掀开车帘，寒风立刻灌了进来。他眯眼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白头山，眉头紧锁。天气比预想的还要糟糕，铅云低垂，风势渐猛，一场更大的风雪正在酝酿。

车厢里，云逸靠坐在皮褥上，身上盖着厚毯。沈墨的金针和内力暂时稳住了他急剧恶化的伤势，但代价是他此刻异常虚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令人不安的杂音，脸色是失血过多的惨白，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固执地望着窗外那座山。

“霜儿……会在里面？”他低声问，声音嘶哑得厉害。

“张魁的消息，顾丫头最后出现的痕迹，指向白头山深处，一处叫‘雪线’以上的地方，那里可能有续断草。”沈墨沉声道，“但那是绝地，终年冰封，还有凶兽出没。她带着人上去，凶险万分。”

云逸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毯子边缘。他知道顾清霜的性子，为了寻续断草，她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这白头山，这绝地，她真的在里面，而且……可能正身处险境。

“我们……上去。”他挣扎着想坐直。

“上去？”沈墨按住他，“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别说上山，就是走这五六里雪地，你都撑不住！”

“我……撑得住。”云逸咬牙，额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眼神坚决，“霜儿在里面……她需要……续断草，也可能……需要帮忙。我不能……在这里等。”

“帮她？你现在是累赘！”沈墨厉声道，但看到云逸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痛楚和执拗，后半句话终究咽了回去。他何尝不急？顾怀远就留下这么一个女儿，他答应过要护她周全。

“沈先生，”老陈凑过来，低声道，“这天气怕是要变，真要上山，得趁早。我知道一条猎户和采药人踩出来的小路，稍微好走点，但最多能到山腰。再往上，就得看天意和本事了。”

沈墨沉默片刻，看向云逸：“你若执意要去，老夫背你。但你必须答应，无论遇到什么情况，绝不能再妄动内力，心神也必须尽量放松。否则，金针也封不住你心脉崩裂。”

“我……答应。”云逸重重点头。

沈墨不再多言，转身从马车里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背囊，里面是干粮、清水、应急药材、绳索、小铲等物。他将背囊背好，又用皮绳将云逸仔细地缚在自己背上，确保稳固。

“老陈，你在此等候，找个背风处藏好马车。若三日之后我们还未返回……”沈墨顿了顿，“你便自行离去，去寻张魁，告诉他情况。”

老陈抱拳：“沈先生，云公子，保重！一定……要回来！”

沈墨不再多言，背着云逸，迈开步子，踏上了前往白头山的雪原。老陈望着他们一大一小、略显蹒跚的身影迅速被风雪吞噬，重重叹了口气，牵着马车调头，去寻找合适的隐蔽处。

*

雪地行走，远比想象中艰难。

尽管沈墨武功高强，内力深厚，但背着一个人，在没膝甚至齐腰的积雪中跋涉，每一步都需耗费巨大气力。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雪花扑打在脸上，很快便融化，又结成一粒粒细小的冰碴。视线严重受阻，只能凭借经验和直觉，朝着白头山的方向前进。

云逸伏在沈墨背上，能清晰感受到老人脚步的沉重，听到他逐渐粗重起来的呼吸，还有那透过厚重冬衣传来的、沉稳却已不再从容的心跳。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和愧疚啃噬着他的心。他本是来寻人、救人的，如今却成了最大的拖累。

“前辈……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一段……”他艰难地开口，寒风立刻灌了他一嘴。

“闭嘴！”沈墨头也不回，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节省力气，注意观察四周。张魁说顾丫头可能留下了暗记。”

云逸不再说话，只是竭力睁大眼睛，在茫茫雪白中搜寻任何不自然的痕迹。然而，除了风卷起的雪沫和被积雪半掩的岩石，什么也看不到。

五六里路，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抵达山脚。一条几乎被雪完全掩埋的、蜿蜒向上的小径隐约可见，这便是老陈所说的“小路”了。

沈墨略作喘息，将云逸往上托了托，开始登山。

山势陡峭，小径盘旋。有些地方，所谓的“路”不过是岩石间一道狭窄的缝隙，需侧身而过。积雪下暗藏冰层，稍有不慎便会滑倒。沈墨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用上了轻身提纵的技巧，尽量减轻对脚下积雪的压力。

越往上，风越大，气温越低。即便裹着厚毯，寒气依旧无孔不入地钻进来。云逸觉得四肢百骸都冻得麻木了，唯有心口那点隐痛，像一团不肯熄灭的余烬，提醒他还活着。

又艰难地攀爬了约莫半个时辰，沈墨忽然停下了脚步。

“有情况。”

云逸精神一振，顺着沈墨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下，似乎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外的雪地上，有凌乱的痕迹。

沈墨加快脚步，来到近前。

这是一个天然的岩洞，洞口不大，但里面似乎有些深度。洞口外的雪地上，脚印杂乱，有深有浅，显然不止一人进出过。积雪有被清扫和踩实的痕迹，一些碎石被清理到一边。最重要的是，洞口边缘的岩石上，有一小片被擦掉的积雪，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早已冻结的血迹。

“是霜儿！”云逸一眼就认出，那血迹旁，有一个用尖锐石块匆匆刻下的、极其微小的标记——一只简笔的、展翅的飞鸟。这是顾家的联络暗记之一，只有顾家核心之人和少数故交知晓。顾清霜曾教过他。

沈墨蹲下身，仔细查看洞口附近。他拨开一层浮雪，捡起一小截焦黑的树枝和几片未燃尽的枯叶。“生过火，时间不长，不超过两天。”他又捻起一点沾在石头上的、灰白色的粉末，“金疮药，品质不错，是军中和江湖上常用的‘止血散’。”

他再看向那些脚印，眉头皱得更紧：“脚印至少有四种大小。一种较小较浅，应是女子，步伐轻盈但略显虚浮，可能带伤。另外三种是男子，步伐沉稳，是练家子。但……”他指向洞口外侧一处被践踏得格外凌乱的地方，“这里有过激烈的打斗。看脚印方向，是有人从洞内冲出，在此与外来者交手。”

云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墨起身，走到洞口外几丈远的一处斜坡。那里的积雪被大片染红，虽然已被新雪覆盖了大半，但依旧触目惊心。几支断裂的箭矢散落在地，箭杆是北境边军常用的白桦木，箭头却已扭曲变形。更令人心惊的是，雪地里还散落着几片黑色的、非布非皮的碎片，以及几撮灰白色的、坚硬如针的粗毛。

“这是……”云逸盯着那些灰白粗毛。

沈墨捡起一片黑色碎片，入手冰凉坚韧，边缘不规则，像被巨力撕裂。“是特制的皮甲，里面衬了薄铁片，专为防御箭矢和劈砍。谢家死士有时会用。”他又看向那些灰白粗毛和雪地上几个巨大的、似爪非爪的印痕，眼神凝重，“至于这个……白头山传说中有一种凶兽，叫‘雪魈’，体型巨大，力大无穷，皮毛厚韧，刀剑难伤，爪牙锋利，常在雪线以上活动。看这爪印和毛发，十有八九是那东西。”

云逸的心沉到了谷底。顾清霜一行，在此遭遇了谢家死士的追杀，还引来了山中凶兽雪魈的袭击！他们在此生火、包扎，显然经过一场恶战，然后被迫离开。是击退了敌人，还是……不敌退走？看这血迹和凌乱程度，恐怕是后者居多。

“他们……往哪边去了？”云逸急问，声音发颤。

沈墨站起身，环顾四周。风雪更大了，许多痕迹已经被掩盖。他仔细观察着岩石的走向、风雪的吹拂方向，以及地上残存的、几乎难以辨认的脚印拖痕。

“打斗是从洞口蔓延到这边斜坡，然后……”他看向更上方，那被风雪笼罩、更显陡峭的山体，“痕迹指向上面。他们很可能被逼得往山巅，往‘雪线’以上撤退了。那里环境更恶劣，但也更可能摆脱追兵和凶兽。”

山巅，雪线以上。那是连沈墨都视为绝地的地方。

“我们上去！”云逸毫不犹豫。

“你疯了？”沈墨回头瞪他，“且不说你现在这样子，就是老夫全盛时期，带着你，在这天气硬闯雪线以上，也是九死一生！顾丫头身边有护卫，或许能搏一线生机，我们上去，很可能只是多送两条命！”

“那我也要上去！”云逸眼中是近乎偏执的火焰，“霜儿在上面！她是为了给我找续断草才来的！我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些！前辈，算我求您，上去！如果……如果真的不行，您把我放在能放的地方，我自己……”

“你自己个屁！”沈墨怒道，“你现在离开老夫三步，就得冻死！”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看着云逸那决绝的眼神，听着他提到“续断草”时声音里的颤抖，沈墨知道，劝不住了。这小子，跟他爹一样，认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罢了罢了！”沈墨重重一跺脚，积雪飞溅，“老夫这条命，反正也是顾怀远那小子救的，今天就还给他女儿和女婿！”

他不再多说，紧了紧背带，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更高、更险峻、风雪更狂猛的山巅方向，迈开了步子。只是这一次，他的步伐更加沉重，呼吸也更加粗重。方才一番探查和情绪波动，显然也消耗不小。

云逸伏在他背上，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咬着牙，抵抗着阵阵袭来的眩晕和心口的闷痛。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风雪更急了，鹅毛般的雪片劈头盖脸砸下来，几乎让人睁不开眼。能见度降到不足十丈。山路越发难行，许多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沈墨的内力在持续消耗，热气从他头顶蒸腾而起，又在寒风中瞬间化为白霜。

在经过一处稍微避风的岩石凹槽时，沈墨将云逸放下，两人暂作喘息。沈墨从背囊中取出水囊，里面的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他运功化开一点，递给云逸。

云逸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望着外面白茫茫一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霜儿，你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全？是否……还在坚持？

绝望和担忧，像这无孔不入的寒气，一点点渗透进四肢百骸。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挣扎着挪到岩石内侧，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他用尽力气，在那岩石避风的、不易被雪覆盖的侧面，艰难地刻画起来。

沈墨看了一眼，没阻止。他认得，那是和洞口类似的飞鸟暗记，但旁边，云逸又多刻了一个极小的、歪歪扭扭的符号——那是他和顾清霜之间，只有两人懂的约定，代表“平安，等我”。

刻完最后一个笔画，云逸已累得气喘吁吁，指尖被碎石磨破，渗出血珠，瞬间冻结。但他看着那个小小的符号，眼中却闪过一丝微弱的光。霜儿，如果你能看到，如果你还活着，一定要知道，我来了。我在找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就在这时，狂风骤然加剧，卷起漫天雪尘，天地间一片混沌。沈墨脸色一变：“不好，暴风雪要来了！快走，必须找个地方躲避！”

他不由分说，再次背起云逸，也顾不得辨认方向，凭着感觉朝着上方一处看起来岩石更密集、可能找到容身之处的区域，全力奔去。

然而，暴风雪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更猛。狂风嘶吼，卷着大量雪块和冰粒，像无数鞭子抽打在身上。视线彻底消失，连近在咫尺的岩石都看不清轮廓。沈墨深一脚浅一脚，几次险些滑倒，全凭深厚功力稳住身形。

“这边！有个缝隙！”沈墨在狂风中大吼，勉强辨出一块巨大岩石下的狭窄缝隙，堪堪能容两人挤入。

他护着云逸，奋力挤进缝隙深处。缝隙很浅，勉强能挡住正面袭来的风雪，但刺骨的寒意和狂风卷进的雪沫，依旧无孔不入。

沈墨将云逸放在最里面，自己挡在外面，运功抵御寒气。但两人的体温仍在飞速流失。

云逸蜷缩着，意识又开始模糊。耳边是鬼哭狼嚎般的风声，身体是刺骨的冰冷，心口是沉闷的绞痛。三日……还剩多久？霜儿……你到底在哪里？

“坚持住……小子……”沈墨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断断续续，“暴风雪……不会太久……过去之后……我们……继续找……”

云逸想点头，却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脑海中只剩下那个刻在岩石上的、小小的符号，和顾清霜清冷倔强、仿佛永远不会低头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