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槐盯着地上那颗人头,没有动。
泥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右腿的麻木感一阵阵往上爬。
他喘了口气,把肩上的工具包重新背好,眼睛却没离开老槐树。
锯口就在眼前。
他蹲下身,手套还在包里,但他没去拿,手指直接伸出去,碰了碰锯痕边缘。
木头裂开的方式不对。不是锯子拉出来的平直切口,也不是斧头劈出的放射状裂纹。这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
他抠了一块木屑下来。
木屑断面毛糙,夹在里面的不是普通碎渣,还有几片乌黑的东西。
他捻了捻,质地硬,带弧度,根部还沾着一点暗红。
他皱眉,把这片黑甲放进皮囊。
这时风一吹,一片枯叶从树上掉下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抖掉叶子,发现背面有斑点,仔细一看,是墨迹。
和之前在树干里看到的那个“墨”字一样。
他把叶子也收了起来,还没起身,身后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
笃、笃、笃。
不快,但每一下都踩在节奏上,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九爷站到他旁边,灰布褂子湿了半截,独眼盯着锯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三槐,这锯痕……像不像人牙印?”
陈三槐抬头看他。
九爷没看自己,目光一直钉在树上。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四十年前,也是这种天气,我半夜巡村,走到这儿,听见嚼东西的声音。”
他顿了顿,抬手摸了摸脸上的旧伤:“树影底下趴着个黑影,没脸,嘴对着槐树皮,一口一口往下啃。我喊了一声,它回头,嘴里全是黑浆,滴在地上嘶嘶响。我冲过去,它就钻进地里,不见了。”
陈三槐没说话。
他知道九爷不会编故事。这个老头疯起来能抱着土地庙的香炉唱歌,但说到正事,一句不多,一句不少。
他再次低头看锯口。
现在再看,那裂痕确实不像工具造成的,边缘参差,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最深处已经接近树心,几乎要把整棵树拦腰咬断。
他又从皮囊里取出那片黑甲,在月光下翻了个面。
断口处泛着微光,不是金属,也不是骨头,但有种类似铁锈的味道,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留下一道白痕,是活体脱落的角质。
他忽然想起王老三高烧时说的话——“红衣没脸女逼我锯树”。
当时以为是幻觉,是阴气入体导致的胡言乱语。但现在看来,那可能不是吓唬人的鬼话。
是真的有人……或者有东西,在用某种方式逼村民动手。
而真正的破坏,根本不是锯子干的,是啃的。
他抬头看向九爷:“你当年见过几次?”
九爷拄着拐,没回答。过了几秒才说:“就一次。但我第二天查过树根,发现铁链松了三圈。那天晚上,村里死了两头牛,肚破肠流,嘴里塞满了槐树叶。”
陈三槐的手指收紧。
他知道那铁链是什么,祖上传下来的七煞锁龙链,七根铁链分别镇在村中七个方位,主眼就在这棵老槐树下,链子一松,底下压的东西就会往上顶。
他摸了摸眉骨上的疤。
小时候听九爷讲过,这树不能倒,树倒了,锁就断,八百年前埋的东西会出来。
可现在树没倒,锁链却已经开始松动。
因为有人在啃它。
不是为了破坏,是为了……唤醒。
他忽然问:“当年守阵的人,是怎么死的?”
九爷沉默了很久。
风又吹过来,槐枝晃了一下,发出吱呀声,像是树在呻吟。
“不是死的。”九爷终于开口,“是变的。”
“有人失职,没按时补符,阴气反噬,人没死,但脑子坏了,开始吃槐树皮。我们把他拖出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木渣,牙都磨平了。后来关在地窖,第三天……没了。”
“没了?”
“整个人化成了黑水,顺着墙缝流走了。”
陈三槐盯着那片黑甲。
如果真是这样,那现在锯树的,可能根本不是外来的邪祟。
是当年失败的守阵者,变成了某种依附阴气而生的东西,靠啃食槐木维持形体。
而“墨”字……
他想到河底石碑上渗出的黑水,想到王老三指甲里的黑泥,想到人头滚出来时袋子上的墨迹。
这一切都有一个共同点。
不是随机出现的标记。
是某种宣告。
他正要再问,九爷忽然抬手,指向锯口深处。
“你看那里。”
陈三槐凑近。
在锯痕最深的地方,木质纤维被撕开成一个小洞,洞壁上有划痕,不是圆的,是三道平行线,像是指甲抠出来的。
他掏出防水灯,照进去。
灯光扫过洞底,映出一点反光。
他伸手进去,抠了几下,取出一小块东西。
扁的,椭圆,表面有层膜,像是某种壳。
他翻过来一看。
背面刻着半个“墨”字。
和树干里那个、叶子上那个、人头袋子上的,是一样的笔迹。
他捏着这块壳,抬头看向九爷:“这是什么?”
九爷看着他,眼神突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装傻充愣的样子,而是真正清醒的、沉重的。
“你爷爷临走前,说过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守阵的人,最后都会变成阵的一部分’。”
陈三槐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壳,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不像是人为刻上去的。
更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
就像指甲,就像牙齿。
他猛地抬头,看向老槐树的树干。
整棵树静立在雾里,枝条低垂,像在低头啃食自己。
他后退一步。
脚踩在泥里,发出轻响。
九爷没动,依旧拄着拐,望着树。
“你得想清楚。”他说,“现在的问题不是谁在锯树。”
“是这棵树,还算是树吗?”
陈三槐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黑甲、树叶、壳片,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掌心。
全都有“墨”字。
全都是从不同地方取出来的。
但它们的材质不一样,形态不一样,来源也不一样。
唯一相同的,是那个字。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标记。
是签名。
有人在用自己的方式,留下痕迹。
而这个人,或者这个东西,已经不在明面上了。
它在树里。
在土里。
在那些被啃过的木头里。
在每一个带着“墨”字的东西里。
他握紧手掌,把三样东西收进皮囊。
右腿还在麻,脚踝刺痛未消,耳朵里鬼音残响还在断续往脑子里钻。
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
他看着九爷:“你还记得多少当年的事?”
九爷没立刻回答。
他抬起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
三下。
然后他说:“有些事,我不敢说太早。”
“为什么?”
“因为你一旦知道,就得接下这个担子。”
“你现在准备好了吗?”
陈三槐站在原地。
风吹过他的湿衣服,冷得他肩膀一缩。
他知道九爷说的是什么。
不是简单的真相。
是责任。
是那个他父亲没能完成、他爷爷也没能守住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你说吧,我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