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树下的人影不见了。
陈默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手握铁锹,眼睛盯着那棵树。风吹过,树枝晃了一下,什么都没留下。
江玉柔靠在他身后,呼吸很重。她的左腿已经撑不住太久,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滑。陈默转身一把抓住她胳膊,将她扶稳。
“别看那棵树。”他说,“走。”
两人离开山梁,沿着坡面向东走。地面越来越硬,碎石被一层薄土盖住。陈默低头看脚印,发现除了他们自己的,再没有别的痕迹。那个人影留下的脚印也没有。
他停下脚步,在一块石头边蹲下。手指摸了摸地表的土层。土是干的,但下面有一点湿气。他抬头看周围的植物。
红叶灌木只长在北侧山坡,南面几乎没有。苔藓贴在岩壁背光的一面,颜色发青灰。这种分布不是偶然。
他站起身,看向远处的山脊线。月光照在岩石上,能看清轮廓。山脉走势闭合,像一个碗口朝天的坑。四周没有路,也没有人为开凿的痕迹。
这里不是普通山区。
陈默从腰带上取下铜钱,三枚并排放在掌心。铜钱没响,也没发热。它们对活人气息不敏感,但对大规模阴气流动会有反应。现在安静,说明附近没有大型阵法运转,也没有成群尸骸埋藏。
他收起铜钱,走到江玉柔身边。
“我们还在武陵支脉。”他说,“断裂带深处。”
江玉柔靠着一棵倒下的树干坐着。她抬起脸,问:“你怎么知道?”
“植物只长半边山。”他说,“空气里的铁锈味是从地下矿脉来的。这种地质结构,湘西才有。”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这里的风不对。它绕着山脊转圈,不是穿过去。地形太封闭,气流出不去。”
江玉柔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边缘开始发黑。她伸手去背包拿新的,却发现药包在之前爬坡时掉了。
陈默看见她的动作。
“先不用换。”他说,“血不多,伤口没恶化。”
他知道她不想拖累队伍。他也一样,不想让她看出自己也在强撑。
他的右眼角有点发烫。朱砂痣在夜间会随着精神集中而升温。这不是术法发动的征兆,而是身体在提醒他——不能再耗下去了。
他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星。北斗七星的位置偏了。按照正常纬度,它应该更偏向西北。现在的角度,至少偏了十五度。
这地方的磁场被干扰过。
他想起外公说过的话:地气乱,则方位失。山中有门,非人可测。
“我们得找水。”他说,“有水源的地方,才可能有人走过。”
江玉柔点头。她扶着树干站起来,脚落地时抖了一下,但没出声。
两人继续向东走。走了不到一百米,地面开始下陷,形成一条天然沟壑。沟底有水流过的痕迹,泥土湿润,踩上去会陷进去一点。
陈默蹲下,用手抠了一块泥。泥里夹着细小的石英颗粒,在月光下反光。这种矿物通常出现在深层地下水冲刷层。
“水就在下面。”他说,“不远。”
他们顺着沟壑往前。地势逐渐降低,空气变得潮湿。耳边传来滴水声,很轻,但连续不断。
又走了几分钟,前方出现一块巨岩挡路。岩体倾斜,与山体之间裂开一道缝隙,宽约半米。里面漆黑一片,但能感觉到冷风往外吹。
陈默把手伸进去探了探。风是从深处来的。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电量剩9%。他打开手电筒功能,照进缝隙。
光束扫过内壁,能看到水痕和滑动的印记。还有脚印。
新鲜的。鞋底纹路清晰,尺寸偏大,像是战术靴。最后一个脚印停在通道中间,然后消失了。
不是退回去,是直接没了。
陈默关掉手机。他把设备放进衣袋,抽出铁锹。
“你留在外面。”他说,“我进去看看。”
“不行。”江玉柔说,“你一个人太危险。”
“里面只能一个人过。”他说,“你受伤了,进不来。”
她还想说什么,但他已经侧身钻了进去。
缝隙狭窄,肩膀勉强挤过去。岩壁冰冷,摩擦着衣服发出沙沙声。他低着头,一步步往前挪。手机再次点亮,光束照向前方。
脚印确实中断了。但在中断处的地面上,有一道划痕。像是金属拖过石头留下的。
他蹲下查看。划痕很深,边缘整齐。不是自然形成。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信号格跳了一下,出现了一个格。
他愣住。
这个地方不该有信号。
他立刻点开网络测试。页面加载缓慢,最终跳出定位信息:
【当前位置:未收录区域】
【最近基站距离:47公里】
下面是经纬度坐标。数字跳动,不太稳定。
但他记住了前几位。
这说明他们确实在偏远地带,远离任何现代通信覆盖范围。四十多公里内没人烟。
手机重新变暗。信号消失。
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通道尽头是个小洞窟。直径三米左右,顶部渗水,地面全是碎石。没有出口,也没有人。
那个穿战术靴的人不见了。
陈默转身退出缝隙。
回到外面,江玉柔还站在原地。她看到他出来,问:“怎么样?”
“没人。”他说,“但有人来过。而且……”
他掏出手机,递给她看刚才拍的照片。照片里是地上的划痕。
“这不是普通的痕迹。”他说,“是某种装置留下的。可能是探测仪,或者是信号发射器。”
江玉柔看着照片,眉头皱起。
“如果是探测设备,说明有人在找东西。”她说,“而且他们比我们先进来。”
“不止。”陈默说,“他们知道怎么避开陷阱。脚印一直很稳,没有试探性落脚。说明对地形有准备。”
他抬头看向东北方向。那边山势更高,隐约能看到一个平台状的岩台。
“我们要去那里。”他说,“那种地方最容易设观测点。”
江玉柔没反对。她只是把手机还给他,然后扶着岩壁调整重心。
两人重新出发。沿着沟壑向上攀爬。坡度陡,土松,每一步都要用力抓稳。陈默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拉她一把。
爬到一半,江玉柔的脚又滑了一下。这次她没完全跌倒,但左腿支撑不住,整个人跪在地上。
陈默立刻停下。他转身蹲下,查看她伤口的情况。
血已经顺着裤管流到脚踝。绷带松了,里面的药粉也洒得差不多了。
“你得处理。”他说。
“现在不行。”她说,“再走一段。”
他知道劝不动她。于是他脱下外套,撕下一截布条,重新帮她绑紧小腿。
“撑住。”他说,“很快。”
他们继续往上。终于到达平台边缘。这里是一片平坦岩石区,面积约二十平米。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陈默环顾四周。平台上没有任何人为物品。没有背包,没有工具,也没有脚印。
但他发现了别的东西。
在平台最靠里的岩壁上,刻着一道符号。
三角形,里面画着一个圆点。线条简单,但很深,像是用金属工具反复刮出来的。
他走过去,用手摸那个符号。
指尖传来一股凉意。
这不是现代人留下的标记。
这是湘西老一辈赶尸人用的暗号。意思是:此地不通,速退。
他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我们来错地方了。”
江玉柔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符号。
“谁刻的?”她问。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转头看向远方山脊。月光下,雾还在绕着山顶转圈。
“这地方几十年没人来过。”他说,“所以这个符号……不是给我们看的。”
风突然停了。
平台上的碎石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