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茜很快就采满篓子了,几个人开始往回返。
乐弟说:“生旺你明天还来不来了?”秦四方说:“今天采了这么多,到明天肯定吃不完呢。”乐弟说:“吃不完不要紧,拿开水焯过之后晾起来,晾干了,什么时候吃再拿水一发就好了。留着冬天菜少的时候拿出来,呵,可好吃了。”秦四方说:“啊,那好,要是明天没有什么事儿,我就再跟着一起来。”乐弟说:“你以前捡贝壳,捡那个没多大用项,还不如采黄茜呢。”
香萍说:“哎呀你怎么这样能罗嗦,人家生旺愿意来便来,不愿意来你不要强拽来嘛。”
乐弟听了,“嗤嗤”笑了,没有再作声。
将近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几个人迎头碰上了同学钰亮。钰亮家在建春家的里面,是胡同头儿了。
钰亮这个同学,之所以没有及早介绍,不是因为瞧不起,完全是因为他的情况有些特殊呢。钰亮9岁那年秋天开始上学,一口气上了6年,等到秦四方、香萍也上学了,可钰亮还是留在小学一年级没挪窝。学了多少东西呢,这个很不便说,总之大体上知道了10个手指头加上10个脚趾头等于20个手指头。钰亮似乎永远也弄不大明白,为什么别人总爱取笑他,最爱取笑他。笑笑也就罢了,还总爱问:
“钰亮,你有几个手指头?”
“嗯,1、2、3、4、5、6、7、8、9、10个。”
“几个脚趾头?”
“嗯,别急,我数数,1、2、3、4、5、6、7、8、9、10个,真巧,也是10个。”
“手指头加脚趾头一共有几个手指头?”
“嗯,我想想吧,1、2……10个,加上1、2……10个,对了,一共20个。”
嫌不过瘾,还要趁机打听一些别的。比如:“钰亮,全秦家庄的人都知道了,你爹昨夜里保准又欺负你娘了。”
“咦,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嘛你就甭管啦,反正你娘在上头,你爹在下头。”
“瞎说!是俺爹在上头,俺娘在下头。”
人们就放肆地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钰亮这时必然赤红了脸,抬高调门儿:“你们这些人!笑个什么笑呢!不信问问俺爹,我要说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钰亮的爹叫伊金,身材十分魁梧,声音十分洪亮,是个打渔人。他家里有四个儿子,其中三个是他亲生的,一个是老婆离异带过来的,他亲生的三个当中,排行老大的就是这个钰亮。对这个儿子,他是不稀罕待见的,对钰亮说话从来不是“说”出来,而是“吼”出来,钰亮最怕他,所以拿出伊金来为自己的说法撑腰。
钰亮连续上了6个一年级,并且大致上知道了10个手指头加上10个脚趾头等于20个手指头之后,他的父亲伊金就坚决不允许他再上学了。钰亮从此失学。失学之后的钰亮没有任何劳动能力,因为他什么也学不会,他只会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东游西逛,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则必须拽着母亲的衣襟往返。
钰亮虽然傻里傻气,但是身体非常棒,若仅从身体方面来说,绝对是他的父亲伊金的翻版。也正因为身体棒,所以便有了某些正常人的征兆,有时候会强迫女孩儿跟他一起玩。见到乐弟姐妹和秦四方一起走进胡同来,他立刻兴奋起来,逐个喊了一下名字。秦四方以为他在跟自己打招呼呢,正要回应,他又接着叫出下一个名字了。但是香萍的名字他先后叫了三次:“香萍!香萍!香萍!”香萍没好气的说:“钰亮,干吗老叫我的名字呀?”钰亮说:“香萍,你胖,你肉多,你好白哟!”香萍气冲冲的扑过去,“啪”地甩出一巴掌:“不许你胡说八道!”钰亮捂住被打了的半边脸,转向秦四方道:“生旺,你好福气呀,你跟香萍一起采黄茜了呀,香萍有没有让你看她的那个地方呀?呵呵,我看过,香萍给我看过的,又白又嫩又香……啊……”
香萍把一篓子黄茜直接盖到钰亮的头上,绿灿灿的黄茜撒了一地。
过了两天,香萍单独来找秦四方,问道:“生旺,前天钰亮说的那些话你信么?”
秦四方说:“我不信。”
香萍说:“你真的不信?”
秦四方说:“唔,真的不信。”
香萍说:“啊,为什么?”
秦四方说:“钰亮他……已经傻了。”
香萍说:“可是你为什么不信呢?你难道不知道,只有傻子才说真话的么?”
秦四方说:“那么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啊?”
香萍说:“我是可怜钰亮,才同意的。”
秦四方说:“可怜钰亮?可怜他什么?”
香萍说:“傻子钰亮,也许一辈子就不会有女人爱了,他甚至连了解女人都不可能做到,我觉得那样对他很不公平……”
秦四方说:“所以你就那样做了?”
香萍说:“唔,正是这样。”
秦四方说:“喔,我这下明白了。”
香萍说:“生旺,你会瞧不起我么?”
秦四方说:“不,我只是羡慕钰亮,并为他感到幸福。”
香萍说:“因为我么?”
秦四方说:“是的,因为有你。”
说了傻子钰亮,钰亮的事情还没有完呢,但是不能就一个傻子的事情连续说太多,因为傻子实在是太多了。前面说到大姨妈家所在的北于家庄傻子多,像胖姹,其实哪个庄子都不缺傻子,大傻子、小傻子、老傻子、男傻子、女傻子,可谓异彩纷呈、应有尽有。秦家庄的傻子也是不在少数,本故事里提到的,仅仅是与秦四方有一点点关系的。香萍说得对,这个世界上,惟有傻子的话是可信的,所以多听听傻子的事儿,兴许不无益处呢。
下面要出场的傻子,名字比不上钰亮这般中性,倒是有点偏执倾向,叫做“廉木”,照字面意义看,似乎是便宜买到的,如果承认便宜没好货,那么“廉木”自然就不会多么优秀。果然,廉木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