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指还在抖。他盯着那道裂隙,白光边缘开始收缩,风变小了。
他撑着地面,左手用力,膝盖一点一点抬起来。腿软得像灌了铅,骨头缝里都在响。他咬牙站起来,转身看向江玉柔。
她靠在浮石上,脸朝下,呼吸微弱。眼睛睁着,但没焦距。
“江玉柔。”他喊了一声。
她没动。
他又走了一步,脚底踩到一块碎石,差点跪下去。他稳住身子,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起来。
“看我。”他说。
她头歪了一下,睫毛颤了颤。
“我们出去。”他声音很哑,“站起来,走。”
他半抱着她往前拖。两步,三步。裂隙越来越近。风吹在他脸上,带着湿气和草味。
他们穿过那道光。
眼前一下子亮了。不是灰蓝的光晕,是太阳光。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耳边传来声音,远处有车开过,还有鸟叫。
他站住了。
脚下是泥地,混着枯叶和碎石。左边是一排樟树,树皮粗糙,叶子绿得发黑。右边斜坡往下,能看到一条小路,路边堆着塑料瓶和废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头、肩膀、手臂,都清楚。
他松开江玉柔,自己也靠着树坐下来。胸口闷得厉害,喉咙里有血腥味。他没擦,任由血从嘴角流下来。
江玉柔倒在地上,背靠着另一棵树。她抬头看天,眼睛慢慢聚焦。
“这是……”她声音很小,“外面?”
陈默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摸了摸右眼角。朱砂痣不烫了,但一跳一跳地疼。他闭眼,试着运转《七息凝神法》,体内空荡荡的,灵力一丝都没剩。
他睁开眼,回头看刚才出来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只有山坡上一道裂缝,窄得只能塞进一只手。边上长满了藤蔓和杂草,看不出有人走过的样子。
通道已经闭合。
他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这时,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从山坡另一侧跑过来。脚步急,踩得枯枝乱响。
他想站起来,腿使不上力。
人影出现了。
最前面的是胖虎。他手里拿着铁锹,衣服破了,脸上全是汗。后面跟着几个穿户外服的人,有的拄着棍子,有的扶着别人。
看到陈默和江玉柔,胖虎猛地停下,然后大吼一声:“找到了!在这儿!”
他冲过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一把抱住陈默的肩膀:“你他妈总算出来了!我们等了快两个小时!信号断的时候我就知道要糟,可上面不让派人进来……”
陈默抬手按住他肩膀,把他推开一点:“别吵。”
胖虎愣住。
陈默指着江玉柔:“她还没醒透,别大声。”
胖虎立刻压低声音:“对不起对不起……你们能出来就行,能出来就行……”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抬手抹了把脸。
其他人也围了过来。有人递水,有人拿绷带,还有人蹲下来看江玉柔的情况。
“她没事。”陈默说,“就是累,缓一会儿。”
一个女队员蹲在江玉柔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玉柔姐,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小林。”
江玉柔看着她,几秒后点点头:“记得。”
小林笑了,眼泪直接掉下来。
旁边另一个男队员坐在地上,突然拍了下地面:“活着真好啊!老子再也不下墓了!”
有人笑出声,也有人跟着拍地,嘴里念着“出来了”“回人间了”。
陈默没笑。他靠着树干坐着,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远处。
那边是城市边缘。高楼一栋挨着一栋,玻璃幕墙反着光。路上车来车往,一辆公交车正拐弯驶过路口。空中飞着一架无人机,嗡嗡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一切都正常。
可他知道不对劲。
他摸了摸腰间的铜钱串。七枚连魂钱只剩一枚还能用,其他都裂了。外公留下的东西,快耗尽了。
他想起霍九霄最后站在祭坛上的样子。那个人没有逃,也没有求饶,只是看着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那不是失败的表情。
那是等着下一局开始的表情。
风又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他闻到了机油、灰尘,还有不远处快餐店飘来的炸鸡味。
他缓缓站起身。
腿还是软,但他撑住了树干,一步步走到坡边。下面是一条小河,水不太清,漂着塑料袋和树叶。河边有个老头在钓鱼,穿着拖鞋,戴着草帽,收竿的动作慢悠悠的。
再远点是地铁站入口,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排队进站,低头看手机。
世界照常运转。
没人知道刚才有一道裂隙打开,也没人知道三千具尸骸曾被封在地下阵法里。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
胖虎正帮江玉柔喝水,其他人收拾装备,检查通讯器。有人在拍照,拍山、拍树、拍自己脏兮兮的脸。
“我们得走。”他说。
大家都停下了。
“现在?”胖虎问,“你不歇会儿?”
“歇不了。”陈默说,“这里不安全。”
“可我们刚出来……”
“正因为刚出来。”陈默打断他,“他们知道我们回来了。接下来一定会找我们。”
没人说话了。
江玉柔抬起头,看着他:“你是说霍九霄?”
陈默点头。
“他没死。”他说,“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停。”
人群安静下来。刚才的笑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紧张的眼神。
陈默走到队伍前面,看着每一个人的脸。
“今天的事不能说。”他说,“谁都不准提。手机交上来,所有拍摄内容全部删除。回去之后各自回家,别联系,别聚会,等我通知。”
“那要是有人找上门呢?”有人问。
“就说不认识我。”陈默说,“如果对方提墓、提阵、提任何跟古物有关的东西——立刻报警,然后打这个号码。”
他掏出一张纸条,写下一串数字,递给胖虎。
“这是唯一能联系我的方式。”
胖虎接过纸条,捏得很紧。
“陈默。”江玉柔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他看着她。
阳光照在他脸上,右眼角的朱砂痣微微发红。
“我去查拍卖行。”他说,“他们最近在收一批老物件,名单上有三件来自湘西。”
他顿了顿。
“那是他的东西。”
他转身面向城市方向。
“我先走。”
他迈步下坡,脚步不稳,但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胖虎追了上来。
“我跟你一段。”他说。
陈默没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山坡。路上没什么人,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走到路口,红灯亮着。
陈默站在斑马线前,抬头看信号灯。
数字从3跳到2。
他忽然感觉到右眼一刺。
像是有人在暗处盯着他。
他不动声色,把手插进衣兜,握住了最后一枚铜钱。
绿灯亮了。
他迈出第一步。
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驶出,速度不快,车窗贴着深色膜,车牌被泥糊住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