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顺着陈默的指缝往下滴,落在符纸上发出轻微的“滋”声。
他没擦。他知道时间不够了。
香炉里的脸还在笑,血瞳盯着他,五名无面巡行者铃声未停,黑袍人跪伏在地,祭坛上的符阵已经亮到极致。地面裂缝中那条触须状的东西正在往上顶,灰光越来越强,照得整个祠堂像是泡在浑浊的水里。
不能再等。
他左手抬起,两指轻点太阳穴,这是行动信号。
江玉柔立刻动了。她抽出短刃,刀身贴着风衣外侧滑出,脚步一错,从残柱后闪身而出。她站定在陈默左前方,刀尖朝下,目光锁住祭坛中央的石台。
胖虎也动了。他把铁锹扛上肩,大步从石墩后走出,军用背包甩到背后,嘴里低吼一声:“都给老子停下!”
三人同时现身,呈三角之势,直逼祭坛。
陈默往前踏了一步,脚底踩碎一块符纸残角。那符是拘魄阵的一部分,被他用力碾进土里,灰光顿时一颤,像是电流中断了一瞬。
“拘魄启门?”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铃声,“你们请不动阴司判官。”
话音落下,七名黑袍人依旧跪着,没有反应。五名巡行者铃声未断,节奏甚至更稳了。
他们不慌。
这说明,他们早知道他会来。
陈默手指收紧,镇魂符边缘再次割进皮肉。他右手一翻,将符收起,换出腰间铜钱串。七枚铜钱齐响,声如惊雷,在铃声中硬生生劈开一道口子。
他再次施展读心术,目标是祭坛后方那团最浓的黑气。
意识探入的瞬间,他撞上一层阻力。那不是普通的屏障,而是由无数重复画面组成的墙——断手从土里伸出,抓住脚踝;一只眼睛流血,缓缓睁开;一个穿唐装的男人倒在坟前,胸口插着半截玉簪。
全是幻象。有人在故意投放这些记忆碎片,干扰他的判断。
他强行穿透,往深处探去。
就在那一瞬,他看到了。
黑气背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缓缓抬手,拨开了遮挡身形的雾。
黑色长衫,袖口绣着血色饕餮纹,左眼戴着单片眼镜,镜片泛着猩红微光。
陈默喉咙发紧。
对方慢慢摘下眼镜。
右眼空洞,插着一根断裂的玉簪残枝。
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陈默。”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别来无恙?”
陈默全身肌肉绷紧。
江玉柔猛然抬头,刀尖微微上扬。她认出来了。这个人,是她曾在民国古墓中亲手刺伤的邪术师。是她父亲的军师。是害死她亲生母亲的凶手。
她一步就要冲上去。
陈默左手后伸,掌心贴住她的刀背,拦住了她。
“不能动。”他说。
胖虎站在右侧,呼吸变重。他没见过霍九霄,但他知道这个名字。陈默提过,外公秦九爷就是死在这人手里。十年前坟前血案,三具尸体,其中一具被钉在桃木桩上,正是秦九爷。
现在,这个该死的人,站在这里。
霍九霄没看他,只盯着陈默。
“你没死。”陈默说。
“死?”霍九霄轻笑,抬手一挥。五名无面巡行者同时后退,铃声戛然而止。整个祠堂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地底传来的闷响。
“我只是藏得好。”
陈默盯着他。这一次,他用上了读心术的极限感知。
他发现,霍九霄脚下没有影子。
不是光线问题。是真的没有。
这个人,已经不在阳世的规则里了。
“你用了什么术?”陈默问。
“你不懂的。”霍九霄慢步向前,踏上祭坛台阶,“就像你不懂,为什么你父母非死不可。”
陈默瞳孔一缩。
江玉柔手腕一抖,刀刃发出轻微嗡鸣。
“他们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霍九霄继续说,“《尸解经》的真正用途。黄泉门的钥匙,不是献祭三千尸骨,而是……用茅山血脉打开。”
他看向陈默,“而你,是最后一块钥匙。”
陈默没说话。他右手缓缓摸向腰带,七枚铜钱串握在掌心。他知道霍九霄不会现在动手。这种人,喜欢看猎物挣扎。
果然,霍九霄停下了。
“你以为你在救他们?”他指着那些被控制的普通人,“他们早就死了。灵魂被拘,躯壳只是容器。这场仪式,不需要活人祭品。”
“你骗不了我。”陈默说,“拘魄阵必须有执念之人才能运转。这些人,都有放不下的人或事。”
“聪明。”霍九霄点头,“所以我选了他们。一个想见死去儿子的母亲,一个没能送父亲最后一程的孙子,还有一个,临终前都没能说出爱意的女孩。”
他笑了笑,“执念越深,能量越强。等仪式完成,他们的魂会化作开门的燃料。”
“你疯了。”
“我不是疯。”霍九霄声音低沉,“我是清醒了三十年。你们茅山一脉,守着正道规矩,结果呢?你父母死了,你外公死了,你躲在网络直播里装疯卖傻。”
他往前一步,“而我,拿到了力量。”
陈默咬牙。他知道霍九霄说的是事实。他也恨过这世界。可他知道,一旦跨过那条线,就再也回不去了。
“你错了。”他说,“术法不分正邪,但人心分。”
“哦?”霍九霄笑了,“那你告诉我,你现在握着铜钱,是不是也在用邪法?你读心术窥探他人念头,是不是侵犯天道?你用精血画符,是不是也在消耗自己寿命?”
陈默没答。
这些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
“你和我,其实一样。”霍九霄说,“我们都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区别只在于,我选择了复仇,而你选择了逃避。”
“我不是逃避。”陈默终于开口,“我是等这一天。”
他抬起头,琥珀色光纹在眼中浮现。
“等亲手把你送进地狱。”
霍九霄笑了。这次笑得更大声。
他抬起右手,小指缺失的痕迹清晰可见。
“那就试试看。”
他话音未落,身后祭坛突然震动。那条触须状物体已经破土一半,表面瘤状凸起开始蠕动,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爬行。
陈默立刻抬手,铜钱串一抖,七枚铜钱同时飞出,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钉入触须周围的五处穴位位置。
“封!”
一声令下,铜钱入地,灰光一滞。
触须停止了上升。
霍九霄看了眼地面,不恼反笑。
“不错。”他说,“比十年前强多了。”
陈默没理他。他转向江玉柔和胖虎。
“守住两侧。”他说,“别让他绕后。”
江玉柔点头,短刃横在胸前。胖虎把铁锹插进地面,双手握柄,站定右翼。
三人成阵,正面相对。
霍九霄站在祭坛高台,黑衫猎猎,单片眼镜重新戴上,血瞳隐没。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你外公临死前,说了句话。”
陈默手指一僵。
“他说——‘九霄,你还记得赶尸路上的铃声吗?’”
陈默呼吸一滞。
那是秦九爷的控魂曲。只有亲传弟子才知道。
“所以。”霍九霄缓缓抬起手,掌心朝下,“我让你听一听。”
他手指一压。
地面猛地一震。
十三声铜铃,从四面八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