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黑色的虫子停在陈默指尖,触须轻轻摆动。他没有缩手,也没有动弹,只是盯着那对细小的前肢。虫背上的符文一闪即灭,像是被风吹熄的火苗。
灰烬开始移动。
原本散落一地的残渣缓缓聚拢,从四面八方滑向中心,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夜风穿过祠堂废墟,吹不散这股阴气凝结的雾团。它越聚越实,直到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在烟尘中睁开。
“你碰了它。”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我留下的最后一道念,你也敢碰。”
陈默缓缓起身,六枚铜钱串在掌心转动。他右眼角的朱砂痣微微发烫,但没让光纹浮现。他知道对方在等他出招,只要他先动手,节奏就乱了。
霍九霄站上了祭坛残基,黑袍无风自动。右眼插着的玉簪断口渗出血丝,顺着脸颊流下。他抬手抹去,指尖沾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你以为赢了?”他说,“你跪在这里收拾灰烬的样子,跟你父母死前扒抓墓砖时一模一样。手指抠进石头缝里,骨头都露出来了,还在喊‘不能让它出来’……可笑。”
陈默呼吸一顿。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左手慢慢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们护不住的东西,你也护不住。”霍九霄继续说,“茅山术早就该烂在土里。什么驱邪镇煞,不过是骗人的把戏。你看你现在,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腰带只剩六枚铜钱,唐装破得像乞丐衣裳。你还守什么?”
陈默终于抬头。
琥珀色的光纹在他瞳孔里闪了一下,又被压下去。他记得外公说过的话,也记得母亲笔记里的字迹。但他现在不能想那些。
“你杀不了我。”霍九霄冷笑,“刚才那一击用尽全力了吧?五雷印贯入膻中穴,听着挺厉害,其实不过是在替我打通最后一条经脉。我的魂已经跳出三界之外,你想毁我都做不到。”
陈默开口:“你说完了?”
“没说完。”霍九霄往前一步,“我还想告诉你,你根本不是钥匙。你只是个容器,生来就要被填满的空壳。你父母发现了《尸解经》的秘密,所以必须死。你外公想保住赶尸门的规矩,所以被我钉穿心脏。而你——站在这里还装模作样要守护什么传承的人,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清楚。”
陈默的手指抖了一下。
那只黑虫突然振翅,飞回灰烬堆中。它钻进地面,消失不见。与此同时,陈默脚下的土地传来轻微震动。
“你在怕。”霍九霄看着他,“你明明恨我,却不敢冲上来。因为你心里知道,你现在动手,只会让我借机重生。你在忍,在等,可你能等到什么时候?天快亮了,阳气升腾,最适合炼魂。而你,灵力未复,伤势未愈,连站都站不稳。”
陈默后退半步。
这不是退缩,是调整位置。他记得刚才战斗时的地势,记得祭坛左侧有块凸起的石板,能挡住正面攻击。他要把自己放在最有利的位置。
“就凭你也配谈守护?”霍九霄声音陡然拔高,“你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你以为你是英雄?你只是个被人推上前台的傻子!你父母为了一本破书送命,你外公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使命赴死,而你还要继续走下去?可笑!荒谬!你不觉得自己很蠢吗?”
陈默咬舌。
血腥味在嘴里扩散。疼痛让他清醒。他知道这些话都是冲着他来的,每一句都在戳他的软肋。但他不能动。现在动手就是落入圈套。
“你不说话?”霍九霄逼近,“是不是我说中了?你其实早就怀疑了,对吧?你一直在想,为什么要由你来扛这一切?为什么偏偏是你活下来?为什么你要背负这么多死去的人的愿望?你累不累?你烦不烦?你恨不恨?”
陈默闭眼。
脑海里闪过火光、坟堆、还有外公倒在血泊里的画面。他看见母亲的凤凰玉佩掉进泥里,看见父亲临死前还在画符封门。他记得小时候躲在棺材后面听大人说话,听见有人说“这孩子不能留”,然后外公挡在他面前,说“他姓陈,就得承这份责”。
他睁开眼。
光纹仍在,但不再跳动。他站直身体,右手缓缓抬起,将铜钱串贴在胸前。
“你说完了?”他又问一遍。
“我没说完。”霍九霄笑了,“我还有一句没说。”
他停顿一下,声音压低。
“你妈死的时候,也在求饶。”
陈默猛地抬头。
这一次,他没能压住怒意。体内灵力瞬间翻涌,右眼的光纹剧烈闪烁。他往前踏出一步,脚下砖石裂开。
“她说‘别杀我儿子’。”霍九霄盯着他,“她趴在地上,头发散了,脸蹭着血,还在爬过来想抱你。可我一脚把她踢开了。你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吗?”
陈默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她说——‘默之,快跑’。”
“闭嘴!”
陈默吼出这两个字,声音撕裂夜空。他冲上前一步,铜钱串扬起,就要出手。
可就在刹那间,他停下。
他想起江玉柔曾问过他:“如果敌人只想让你生气,你会不会上当?”
他也想起胖虎说过:“你一冲动,我们就全完了。”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眼神却慢慢冷下来。
“怎么?”霍九霄挑眉,“不说下去了?不想听你母亲的最后一句话了?还是你终于明白,你现在冲上来,什么都改变不了?”
陈默低头看手中的铜钱串。
六枚铜钱安静地躺在掌心,表面映着微弱晨光。他一根根数过去,确认每一枚的位置都没变。然后他把它重新系回腰间。
他抬起头,看着霍九霄。
“你说完了吗?”
“我说完了。”霍九霄笑,“现在轮到你了。你想说什么?骂我?诅咒我?还是再打一场?来啊,我等着。”
陈默没动。
他只是站着,像一根扎进地里的桩。风吹起他破损的唐装下摆,露出腰侧一道未愈的伤口。血正从那里慢慢渗出,滴落在地。
第一滴血落下时,地面发出轻微的“嗤”声。
第二滴血碰到灰烬,周围浮现出极淡的一圈红纹。
第三滴血即将落地——
陈默的右手突然按向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