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被符箓炸开的冲击掀翻在地，后背“咚”一声撞上半截断碑，那声音清脆得像是有人拿锤子敲了口破钟。他喉头一甜，一口血差点喷出来，但硬是给咽了回去——不是因为多英勇，而是他记得母亲笔记里写过：“吐血伤元气，省着点用。”于是他把这口血当存折一样压进胃里，打算留着关键时刻再放。

左手撑地，右手死攥最后一枚铜钱，指节白得像刚从面粉袋里掏出来的馒头。恶鬼站在三步之外，脚抬了起来，黑焰在掌心咕嘟咕嘟冒泡，跟煮火锅似的。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变形，连风都不敢靠近，仿佛怕自己被烤成干煸四季豆。

陈默抬头，视线穿过烟尘和热浪，落在恶鬼喉咙处——那里一团幽光忽明忽暗，像极了小区楼下路灯接触不良时的闪烁频率。

和之前一样，每次喷火前都要亮一下。

母亲笔记里的那句话又蹦了出来：“邪祟喷火，必先聚气于喉。”这不是玄学，这是生物本能，就跟人打嗝前会吸一口气差不多。规律找到了，可问题是……他知道又能怎样？现在别说符了，连张草纸都没有，阳气也快见底，整个人像被榨汁机绞过一遍的柠檬皮，软趴趴挂在灵魂架子上。

呼吸一次，肋骨深处就传来锯齿拉肉般的钝痛，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他肺里磨刀。他不能动太久，否则下一秒就得躺平装死——可问题是，他已经快装不下去了。

他闭眼。

咬破舌尖，血腥味“唰”地弥漫口腔，比初恋接吻还来得浓烈。精血激发灵觉，读心术再度启动。意识如一根绣花针，颤巍巍地朝恶鬼脑袋戳去。

刚碰到表层，一股混乱信息“轰”地冲进脑子：无数嘶吼、哀嚎、骨头断裂的声音炸开，还有人在唱《最炫民族风》跑调版，背景音夹杂着广场舞音响和菜市场讨价还价。

太阳穴突突跳，鼻腔发热，一缕血顺着右鼻孔流下来，滴在衣领上，画出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他没擦，倒不是为了营造悲壮氛围，纯粹是手太酸，抬不起来了。

这次他不再试图理清这些噪音。他知道这玩意儿没有思维，只有怨念堆成的杀意，脑子里全是“我要杀你”“我好恨”“谁把我埋这儿的”这类低级情绪，根本没法沟通。他要找的也不是想法，而是**反应**。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恶鬼的动作上：喉咙发光时，体内怨气流动有没有变化？肌肉收缩有没有节奏差异？

意识沉入其中。

第一次失败，信息太乱，脑袋差点当场关机。

第二次捕捉到一丝异样：就在恶鬼准备喷火的瞬间，它体内的怨气流动出现了短暂凝滞，像老式洗衣机卡顿了一下。同时瞳孔微微收缩，左肩肌肉也有极其细微的颤动。

第三次确认：完全一致。

不是攻击前兆，而是对头顶方向产生了应激反应。

陈默缓缓抬头。

天光从废墟上方斜照下来，穿过断裂的梁柱，洒在恶鬼左肩位置。那一片皮肤明显起了波纹状抽搐，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像是被紫外线照过的霉斑，正在努力抵抗阳光消毒。

它怕光。

不是电灯、不是火把、不是手机闪光灯那种人造光源，而是**自然的天光**——那种带着温度、穿透力强、还能促进维生素D合成的午后阳光。

这个发现让他心跳加快，差点激动得原地做套广播体操。但他忍住了。现在动就是死。恶鬼掌心的黑焰已经凝聚到极限，像高压锅即将喷汽，随时会推出。

他强迫自己冷静，再观察一次。

恶鬼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他抓来。喉咙幽光一闪，怨气凝滞，瞳孔收缩，左肩肌肉微颤——和刚才一模一样。

真的是弱点！

他压下心头震动，继续验证。这一次，他把意识集中在恶鬼的眼睛上。当它转向不同角度时，对光线的反应是否一致？

当恶鬼面朝南侧缺口时，那里正好有阳光斜射进来，它的视线立刻避开，动作慢了半拍，走路姿势都变得像偷吃被抓的小孩。而当它背对光源时，行动流畅得能去参加阴间奥运会，步伐稳健，气势十足。

怕的是特定角度的光。不是强弱，而是**方向**。斜射的天光让它不适，甚至影响施法节奏。

陈默慢慢明白了。

这种恶鬼是靠阴气聚合而成，体内全是死怨，最忌纯阳之气。自然光里含有阳气，尤其是这种午后偏西的斜光，穿透力强，角度低，正好打在它身上最薄弱的位置——左肩胛骨下方三寸，专业术语叫“阴脉交汇点”，俗称“怕晒区”。

可他现在拿不出阳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铜钱串还挂在腰间，七枚铜钱只剩六枚完整，一枚已经松动，晃起来叮当响，像个迷你风铃。他摸不到任何能反光的东西。地上都是碎石和焦土，没有金属碎片，没有玻璃，连个塑料瓶盖都没有，环保做得太到位了。

但他记住了这个规律。

只要确认弱点存在，就有办法利用。他不需要现在就反击，只需要活到能组织下一步的时候。

恶鬼的掌心黑焰终于推出。

洪流般的火舌扑来，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闪。陈默没躲，而是猛地低头，双手按地，把全身残余的阳气压向地面——这是最后的屏障术，名字很长，叫“龟壳护命保命续命救命临时防爆小金盾”，简称“纸糊墙”。

火流撞上无形气墙，发出刺耳的撕裂声。金光在他身前一闪而逝，像一张A4纸被打印机卡住然后烧着了。热浪扑面而来，眉毛和睫毛瞬间卷曲，发型直接从“慵懒文艺男”变成“被雷劈过的电线杆”。

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在另一块断碑上，“咚”一声，震得碑上刻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掉了两个字，剩下“积善之 家余庆”。

落地时滚了两圈才停下，姿势标准得可以申报非遗项目《人类紧急避险翻滚术》。胸口闷得喘不上气，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循环播放《忐忑》BGM。

他趴在地上，没动。

几秒后，他慢慢抬起头。恶鬼正一步步走来，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在焦土上留下冒着黑烟的脚印，像极了外卖员踩着电动车赶最后一单的样子。

但它还没发现，自己刚才那一击，其实已经被预判了。

陈默的手指抠进泥土，一点点挪动身体，让自己背靠断碑坐起。他不能站，也不能跑。他要让恶鬼觉得他还剩一点反抗能力，但已经无力回天——这样才能活下去，毕竟怪物也喜欢听“你赢了”的结局。

他闭眼，再次运转读心术。这一次不是为了探查，而是确认胖虎的状态。意识扫过东侧石堆，胖虎还躺在那里，呼吸微弱，左臂焦黑如炭烤猪蹄，人没醒。其他人藏在各处，没人敢动，有个躲在井盖下的大叔甚至屏住了呼吸，导致轻微缺氧晕厥。

整个战场安静得可怕。

恶鬼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掌再次抬起，黑焰开始凝聚。喉咙幽光闪烁，怨气流动出现凝滞，瞳孔收缩，左肩肌肉抽动——和之前完全一致。

陈默睁眼。

他盯着恶鬼，心里已经有了计划。他知道怎么对付它，哪怕现在做不到。他只需要记住这个节奏，等下一个机会。

恶鬼的掌心黑焰越来越浓，眼看又要来一波大招。

陈默没动。他坐在地上，右手慢慢移向腰间的铜钱串。指尖碰到了那枚松动的铜钱，轻轻一拨，让它垂下来一点，像根待发射的微型导弹。

只要再有一次机会，他就能用这枚铜钱做点什么。

比如……反射阳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玩放大镜烧蚂蚁的事。那时候他被老师批评破坏生态，可谁能想到，今天要用同样的原理对付一只千年恶鬼？

他悄悄调整坐姿，让自己背后的断碑形成一个微妙的角度，恰好能把斜射进来的阳光折射一部分到前方地面。然后他将铜钱捏在指尖，准备弹出。

时机必须精准。

恶鬼双掌推出。

黑焰如洪流涌来。

陈默抬手，把那枚松动的铜钱弹出。铜钱飞向空中，在斜射的天光下闪过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斑，像流星划过夜空，虽然只有0.3秒，但足够了。

那道反射光不偏不倚，正好打在恶鬼左肩的“怕晒区”。

“嗤——”

一声轻响，如同冷水滴入热油锅。

恶鬼的动作猛地一顿，整具躯体剧烈抽搐，喉咙中的幽光疯狂闪烁，像是路由器信号不稳定。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掌心的黑焰瞬间溃散，化作一缕黑烟飘散。

它低头看向肩膀，那一小片被光照到的皮肤已经开始冒烟，边缘微微卷起，散发出类似烤鱿鱼的气味。

陈默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成了。

但这只是开始。

他知道，单靠一次反射不可能杀死这种级别的邪祟。但它已经暴露了弱点，而他，还有时间。

他缓缓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母亲临终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 “若遇阴极之祟，畏光者，可用‘九宫映日阵’引天光破之。材料：铜钱七枚，净水一碗，白布三尺，日影未偏。”

他低头看了看仅剩的六枚铜钱，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还在西斜，时间未晚。

“差一枚……”他喃喃道。

目光扫过地上那枚刚刚弹出的铜钱。

它静静躺在焦土上，表面沾着灰，但在阳光下，依旧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笑了。

“还好我没用不锈钢币。”

远处，恶鬼咆哮着重新凝聚黑焰，但动作已不如先前流畅。它的左肩仍在冒烟，每一次移动都带着迟疑。

陈默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爬起身，一步步朝那枚铜钱走去。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