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指还抓着铜钱串,帐篷里的空气很闷。他睁开眼,掌心的汗把铜钱边缘浸得发暗。右肩那道伤没好透,一动就抽着疼,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背包靠在角落,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楚。他先把母亲的笔记塞进内袋,接着是符纸铁盒、罗盘、备用铜钱,每样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最后他摸了下腰带上的七枚铜钱,确认都在。
帐篷帘子掀开时,光刺进来。胖虎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个水壶,脸上全是汗。
“准备好了?”陈默说。
“早就好了。”胖虎喘了口气,“车在坡下等着,司机说最远只能送到镇口。”
陈默点头,背上包。肩带压上伤口的瞬间,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他没停步,直接往营地外走。
外面没人喊话了。那些记者和合同代表全走了,只剩几辆空车停在碎石路上。昨夜战斗留下的焦痕还在地上,风吹过时扬起一点灰。
他们走到坡底,一辆黑色越野车等在那里。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墨镜,看见陈默后只点点头,没说话。后备箱打开,陈默把设备箱放进去,锁好。
车启动后,胖虎靠在窗边吐了一次。山路太陡,弯道多,车子一直颠。陈默闭眼坐着,手搭在铜钱带上,能感觉到每一枚铜钱随着震动轻轻碰撞。
高铁站换乘时,信号断了。手机屏幕变黑,再亮起就是无服务状态。胖虎拍了几下手机,骂了一句,塞回兜里。陈默没试,他知道这种地方不会有信号。
第二段路更难走。越野车在泥道上滑了三次,最后一次卡在石头缝里,司机下车看了半天,回头说:“前面没路了,你们得自己走。”
他们下车。天阴着,风从山口吹下来,带着湿气。行囊重新背上,每一步踩在松土上都会陷下去半寸。胖虎走在后面,呼吸越来越重,但他没喊停。
三小时后,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脊。
眼前一下子开阔。群山环绕,云海在脚下流动,远处一座孤峰直插天上,像一把倒立的刀。山腰有断壁残垣,石头堆成奇怪的形状,看不清是什么结构。
陈默停下脚步。
空气变了。不是普通的冷,也不是风带来的湿,而是一种沉在里面的东西。他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有种铁锈味,像是旧血干掉后的气息。
他抬起右手,指尖微微发颤。读心术自动触发,不是针对人,而是这片地。风里有一丝意识,很淡,断断续续,像有人在低语,但听不清内容。
他闭眼,让那股意念滑过识海。不是攻击,也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回应——就像钥匙碰到了锁孔。
朱砂痣开始发烫。
他睁眼,琥珀色光纹一闪即逝。嘴里说出一句话:“不是邪物作乱,是地方没错。”
胖虎蹲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喝水,听到声音抬头:“你说什么?”
“我们来对了。”陈默看着那座孤峰,“赶尸门的符文就在那里,和残卷记载的一样。”
胖虎拧紧水壶盖子,喘着气问:“现在就进去?”
“不。”陈默摇头,“今晚前必须找到落脚点。明天,我们进去。”
他说完,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山脊最前端。风更大了,吹得唐装下摆贴在腿上。他盯着那片遗迹方向,手指再次摸上铜钱带。
七枚铜钱都在。每一枚都沾过血,也引过光。
这趟不是为了曝光,也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补全术法,为了弄清父母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霍九霄倒下时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你是钥匙”。
现在他站在这里,钥匙已经插进锁孔。
胖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到他身边。两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
山下的雾慢慢往上爬,吞掉了半截山坡。远处那座孤峰还在,被云围着,像悬在空中。
陈默的右眼角又是一阵热。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他转身对胖虎说:“走,先找能扎营的地方。”
胖虎应了一声,背起包跟上。
他们沿着山脊往左走,地面逐渐平缓。植被变得稀疏,石头越来越多,有些排列得很整齐,不像自然形成。
陈默脚步慢下来。他蹲下,伸手碰了下一块石板。表面刻着模糊的线,被苔藓盖住大半。他用指甲刮掉一点绿,露出下面的痕迹。
是一个符文。残缺的,但结构清晰。
他认得这个纹路。茅山秘传残卷第十七页,记载的是“锁魄基桩”,用于固定大型阵法的地基节点。
他的呼吸快了一点。
这不是普通古墓。这是有人专门建的封印场,用来镇压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看向孤峰的方向。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他能感觉到,那上面有更多这样的石板,连成一片。
“你发现什么了?”胖虎问。
“不是发现。”陈默说,“是确认。”
他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胖虎赶紧跟上。
十分钟后,他们到达一处平台。三面环岩,正面朝向孤峰,视野完全打开。地面相对平整,没有太多杂草,适合扎营。
陈默放下包,拿出罗盘。指针一开始乱转,几秒后稳定下来,指向孤峰正中。
他收起罗盘,没说话。
胖虎把背包卸下,坐在地上喘气。“总算到了。接下来干嘛?”
陈默站在平台边缘,望着那座山。
云雾绕着它转,始终无法彻底遮住。山体上有几道横线,像是人工开凿的台阶,但太细,看不真切。
他知道那里有门。一道被封了很久的门。
他也知道,一旦推开,就不会再有回头路。
“休息。”他说,“天黑前别乱走。”
他自己也没动,就站在那儿,眼睛没离开那座山。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同样的铁锈味。铜钱在腰带上轻响,一声接一声。
他抬起手,按了下右眼角。朱砂痣还在发热,热度顺着血管往下爬,一直到指尖。
他知道这是提醒。不是危险,也不是恐惧,是共鸣。
这片地认识他。或者说,他体内的东西,被这里的东西认出来了。
胖虎喝了口水,抬头看他背影。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陈默忽然开口:“你怕吗?”
“怕。”胖虎老实答,“高,黑,还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谁能不怕。”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你来了。”胖虎说,“而且你说这事不能交给别人。”
陈默没回头。
他知道有些人不会明白。为什么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要钻进这种地方。为什么明明可以靠直播赚钱,却要去碰那些会流血的事。
但他也知道,术法不是表演。真相不是段子。他背上的每样东西,都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
他抬手,从腰带取下一枚铜钱。拇指抹过表面,留下一道浅痕。
这是他常用的那枚。边角磨圆,正面“乾隆通宝”四个字几乎看不清了。
他把它握在掌心,闭眼。
这一次,他主动去追那缕风里的意识。
它还在。微弱,但持续。像一根线,从山顶垂下来,轻轻晃。
他睁开眼,低声说:
“我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