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夫赵三把网拖上船时,看见网底有条大鲤鱼在扑腾。他伸手去抓,手指碰到鱼身时顿了顿。
鲤鱼没有头。
脖颈处断裂得参差不齐,露出发白的肉茬,边缘有些溃烂发胀。可鱼身还在有力地摆动,尾巴拍得船板砰砰响。
同船的孙五凑过来,吸了口气:“这什么玩意儿?”
“鱼。”赵三说。
“头呢?”
“你瞎?”
孙五蹲下来仔细看。伤口处聚着几只小小的螺,随着鱼身扭动一颤一颤。“还活着……这能活?”
赵三没答话,把鱼从网里解出来,扔进装水的木桶。鱼在桶里转起圈,动作虽有些歪斜,但确实在游。
船靠了岸。赵三提着桶穿过村子,往家走。几个蹲在村口晒太阳的老人抬起头。
“赵三,捞着大的了?”
“嗯。”
“多大?”
赵三把桶放下。老人们围过来,随即陷入沉默。
半晌,王老伯开口:“这鱼……”
“没头。”
“还在动。”
“在动。”
李瘸子拄着拐凑近:“伤口像是咬的。龟咬的?龟咬头。”
“可能。”
“那怎么还能游?”
没人回答。鱼在桶里撞了一下桶壁,发出闷响。
消息传得比风快。不到晌午,赵三家院子外就围满了人。小孩挤在最前面,大人站在后面伸长脖子。
“让我看看!”
“真没头?”
“还在游吗?”
赵三把鱼倒进洗衣用的大木盆里。鱼一入水,立刻开始打转。它游得不直,总是偏向一边,撞到盆边就掉头继续游。脖颈处的伤口浸在水里,发白的肉随水流微微飘动。
里正也来了。他背着手看了半晌,问:“打算怎么处置?”
“不知道。”赵三说。
“杀了吧,看着邪性。”
“活着呢。”
“活不了多久。”里正说,“这东西不吉利。早点处理。”
人群里有人喊:“赵三,卖给我吧!我出二十文!”
另一人说:“我出三十文!拿回去给我娘看看稀奇!”
“四十文!”
价钱抬到五十文时,邻村的陈货郎挤了进来。他蹲在盆边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赵三的肩膀:“赵三哥,这鱼我买了。一两银子。”
人群哗然。一条鱼一两银子,还是条没头的鱼。
陈货郎压低声音:“镇上张员外最爱稀奇玩意儿。我拿去,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赵三看看盆里的鱼,鱼正好游到他面前,尾巴一甩,溅起几滴水花。
“不卖。”他说。
陈货郎愣住:“一两半!”
“不卖。”
“二两!赵三哥,你打一年渔也挣不了二两!”
赵三摇头,弯腰端起木盆,往屋里走。人群发出失望的嗡嗡声,渐渐散了。
妻子王氏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留这晦气东西做什么?”
“看看。”
“看什么?看它怎么死?”王氏指着鱼,“伤口都烂了,活不过三天。到时候臭在家里。”
赵三把盆放在屋角阴凉处,没说话。
那晚,赵三蹲在盆边看了很久。鱼游得慢了,但还在游。他撒了点鱼食,食物漂到伤口附近,鱼身会轻轻一颤,绕开。
第二天,鱼还活着。
第三天,也活着。
伤口处的溃烂似乎没有扩大,那些小白点还在,但鱼游动的节奏稳定下来。它学会了不撞盆壁,会在快碰到时灵巧地转身。
第四天,陈货郎又来了,带了三两银子。
赵三还是摇头。
第五天,村里开始有人说闲话。
“赵三是不是魔怔了?”
“留着那怪鱼,家里怕是要出事。”
第六天,王氏回娘家去了,走时说:“等那东西死了我再回来。”
第七天夜里,赵三被水声吵醒。他起身点灯,看见鱼在盆里剧烈地扑腾,撞得木盆咚咚响。他走近看,发现鱼身侧鼓起一个脓包,有指甲盖大小,在油灯光下泛着黄白。
赵三盯着那脓包看了会儿,转身去灶房拿了把剪刀,在火上烤了烤。
他一只手按住鱼身——鱼冰凉滑腻,在他掌心下剧烈扭动。另一只手用剪刀尖轻轻挑破脓包。脓液流出来,一股腥臭味散开。鱼猛地一挣,从他手里滑脱,落回水中,沉到盆底不动了。
赵三以为鱼死了。他站着等了一会儿,正想伸手去捞,鱼尾忽然摆了摆。接着,鱼慢慢浮起来,开始游动。
脓包处留下一个小口子,但不再流脓。
第八天,王氏回来了,看见鱼还在游,脸色更沉:“你怎么还不扔?”
“它活了。”
“活得再久也是条怪鱼。”王氏说,“村里人都说闲话了。里正昨天碰见我,又问了一次。”
赵三不说话,给鱼换水。
第九天,鱼开始主动觅食。赵三撒下的碎米,它会准确找到位置吞咽。虽然它没有头,但似乎能“看见”。
第十天,镇上真来了人。是张员外家的管家,坐轿子来的。
“听说你有条奇鱼?”管家穿着绸衫,站在院里,不肯进屋。
赵三把盆端出来。
管家看了一眼,退后半步:“真是无头鱼?”
“是。”
“还活着?”
“活着。”
管家仔细看了会儿,抬头:“员外爷想看看。鱼送去,若是真的,赏五两银子。”
王氏在屋里听见,探出头来。
赵三问:“送去后呢?”
“员外爷养着观赏。”
“会好好养?”
“那是自然。”管家说,“员外爷有口大缸,养的都是珍奇鱼种。”
赵三看着盆里的鱼。鱼正好游到水面,脖颈处的伤口对着天空。
“不送。”他说。
管家愣住:“五两银子!”
“不送。”
“你——”管家甩袖,“不识抬举!”
轿子走了。王氏冲出来:“五两!五两银子你不要!你留着这怪物能下崽还是能变钱?”
赵三端起盆往屋里走。
王氏在后面喊:“今晚你别进屋睡!”
那晚赵三真没进屋。他坐在屋檐下,盆放在脚边。月光照在水面上,鱼在光影里游来游去,安静无声。
半夜时分,赵三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李瘸子拄着拐站在院门外。
“赵三。”李瘸子低声喊。
赵三起身走过去。
李瘸子往屋里看了看,压低声音:“那鱼……是不是伤口发白,边缘有点溃烂,但没恶化?”
“嗯。”
“游起来先往一边偏,后来慢慢稳了?”
“嗯。”
李瘸子沉默片刻:“二十年前,我也捞到过一条。”
赵三看着他。
“龟咬的。”李瘸子说,“老龟咬鱼头,有时候咬不断,只咬烂。鱼带着烂头游,最后头自己掉了。但这种鱼……有的能活。”
“活多久?”
李瘸子摇摇头:“我那条,养了十七天。后来死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早上看,就浮着了。”李瘸子顿了顿,“你这条,第几天了?”
“十天。”
“哦。”李瘸子转身要走,又回头,“别卖。卖了,会后悔。”
他拄着拐,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第十一天,鱼游得更自在了。它在盆里画着规律的圆圈,偶尔还会突然加速,尾巴拍出水花。伤口处的肉茬似乎收紧了点,颜色没那么白了。
赵三去河边打水,听见洗衣的妇人们在议论。
“赵三家那鱼成精了吧?”
“听说张员外出五两都没卖。”
“留着镇宅呢?”
“镇什么宅,招灾还差不多。”
赵三拎着水桶走过去,她们立刻闭嘴了。
第十四天,王氏开始收拾东西。
“你真不走?”她问。
“不走。”
“鱼比我重要?”
赵三没回答。
王氏包好包袱,走到门口,回头说:“等鱼死了,你来找我。”
她走了。赵三坐在院子里,鱼盆在身旁。阳光照下来,水面泛起金光。
第十七天,李瘸子又来了。他看了鱼很久,说:“比我那条活得久。”
“嗯。”
“你喂它什么?”
“碎米,有时捞点水蚤。”
李瘸子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褐色粉末。“鱼药。我当年没用上。你撒一点在水里,防溃烂。”
赵三接过:“多谢。”
“不用。”李瘸子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卖?”
“不知道。”赵三说,“就觉得……不该卖。”
李瘸子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对。不该卖。”
他走了,拐杖声嗒,嗒,嗒。
第二十一天,鱼还在游。伤口几乎完全愈合了,长出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覆盖住断面。鱼身肥硕,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青金色的光。
村里人不再来看了。新鲜劲过了,那只是一条没头但活着的鱼,仅此而已。
第二十五天,赵三去河边打渔。网撒下去,拉上来,都是寻常鱼虾。他坐在船头,看着河水。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水草摇摆。
他想,那条鱼如果在河里,会怎么游?能躲过其他鱼吗?能找到吃的吗?乌龟还会咬它吗?
回去时,他在村口遇见里正。
“鱼还活着?”里正问。
“活着。”
里正皱眉:“快一个月了吧?”
“二十五天。”
里正摇摇头,走了,嘴里嘀咕着什么。
第二十八天,赵三早起看鱼,发现鱼沉在盆底,一动不动。他心里一紧,伸手去碰。鱼尾猛地一甩,溅他一脸水。鱼浮起来,又开始游。
赵三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对着鱼笑。
第三十天,王氏回来了。没拿包袱,空着手。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赵三蹲在盆边喂鱼。
“还没死?”她问。
“没。”
王氏走过来,低头看。鱼正好游到她面前,脖颈处的薄膜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好像……胖了。”她说。
“嗯。”
王氏站了一会儿,进屋了。晚上,她做了饭,两人在院子里吃。鱼盆就在桌边。
“李瘸子说,他当年那条活了十七天。”赵三说。
“你这条破纪录了。”
“嗯。”
两人沉默地吃饭。鱼在水里游动的声音很轻,哗,哗,哗。
第三十五天,赵三梦见鱼长了新头。不是鱼头,是个模糊的肉瘤,上面有两只眼睛。眼睛盯着他看。
他醒来,去看鱼。鱼还是老样子,在盆里画圈。
第四十天,鱼盆里长了青苔。赵三刷盆时,把鱼临时放进水桶。鱼在桶里不安地乱撞,直到放回盆里才安静。
第四十五天,镇上来了个游方郎中,听说无头鱼的事,非要来看。
郎中看了很久,把脉似的用手指碰水,又让赵三捞起鱼,摸了摸伤口。
“怪事。”郎中说,“经脉不全,气却能通。”
“能活多久?”赵三问。
“难说。”郎中捋着胡子,“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此鱼能活,自有其理。”
他留下一小瓶药粉,没要钱。
第五十天,下大雨。雨水灌进盆里,盆满了,鱼差点游出来。赵三把盆端进屋里,关上门。雷声轰鸣,鱼在盆里静静地悬着,不动。
雨停后,赵三把盆端回院子。鱼立刻开始游动,比平时更快。
第五十五天,赵三去集市卖鱼。有人认出他。
“你就是养无头鱼的那个?”
“嗯。”
“还活着?”
“活着。”
那人啧啧称奇。赵三卖完鱼,买了袋好米。
第六十天,李瘸子死了。夜里去的,早上才发现。赵三去帮忙料理后事,回来时天已黑透。他点上灯,第一件事就是看鱼。
鱼还在游。
他蹲在盆边,看了很久。鱼似乎认得他,游到他面前时会稍微停顿一下。
第七十天,王氏说:“给它起个名吧。”
“什么名?”
“随便。总不能老叫‘鱼’。”
赵三想了想:“叫‘长留’吧。”
“长留?”
“希望它长留。”
王氏没说话。那天晚上,她给盆里多撒了把米。
第八十三天,赵三捞到一条怪鱼的消息传到了县城。县太爷派了两个差役来看。
差役看了鱼,记下些话,走了。三天后,县里来了个师爷,说县太爷想看看这奇物,让赵三把鱼送进县衙。
“送去看一眼就还?”赵三问。
师爷笑:“县太爷看了,若是喜欢,说不定就养在衙门里了。给你十两赏钱。”
王氏在屋里听见,走出来。
赵三说:“不送。”
师爷沉下脸:“这是县太爷的吩咐。”
“鱼离不开这盆。”赵三说,“换了水,会死。”
“胡说八道。”
“真的。”
师爷盯着他,又看看盆里的鱼。鱼在悠闲地游着,对这场对话毫不在意。
“你若抗命,可没好果子吃。”师爷说。
赵三不说话,只是挡在盆前。
师爷甩袖走了。王氏等他走远,低声说:“要不……就送去看看?”
“送去就回不来了。”赵三说。
“可那是县太爷……”
“县太爷也不行。”
第九十天,鱼开始褪鳞。不是病态地脱落,而是一片片慢慢松动,漂浮在水面上。赵三捞出旧鳞,发现下面已经长出新鳞,更亮,更硬。
盆里的水变得有些浑浊。赵三换水时,鱼显得有些焦躁,在新水里快速游窜。
第九十五天,鱼彻底换完鳞。新鳞是暗金色的,在阳光下会泛出铜钱般的光泽。脖颈处的薄膜也变得厚实。
第一百天,赵三杀了只鸡,庆祝。
王氏笑:“给鱼庆祝?”
“嗯。”
“鱼又不知道。”
赵三夹了块鸡肉,嚼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起床喝水,看见鱼盆里有光。
他走近看,光就灭了。鱼在黑暗里继续游动,哗,哗,哗。
第一百零七天,县里来了四个衙役,带着木桶和公文。
“赵三,县太爷有令,将此鱼征为祥瑞,进献知府大人。”领头的衙役展开文书,“赏银二十两。”
王氏接过银子,手有些抖。
赵三说:“这鱼离不开我。”
“什么?”
“它认人。别人养,活不过三天。”
衙役笑了:“你当这是狗呢?鱼还认人?”
“真的。”赵三说,“李瘸子当年也养过一条,卖了,三天就死。”
衙役不耐烦:“少废话。鱼我们带走,银子你们收了。抗命的话,枷锁伺候。”
两个衙役上前要搬盆。赵三挡在前面。
“让开。”
“不让。”
衙役抽出棍子:“让不让?”
王氏拉赵三的袖子:“算了……二十两呢……”
赵三不动。衙役一棍打在他肩上。赵三踉跄一步,还是挡着。
另一衙役从侧面踹了他一脚。赵三摔倒,盆被撞翻了。
水泼了一地。鱼在地上扑腾,金鳞沾满泥土。
“快!快捡!”衙役喊。
几人手忙脚乱去抓鱼。鱼奋力扭动,尾巴拍打地面,啪啪作响。
赵三爬起来,冲过去,一把抢过鱼,紧紧抱在怀里。鱼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只是轻轻颤动。
“反了你了!”衙役举棍要打。
“住手。”
所有人转头。里正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村民。都是平日里和赵三一起打渔的汉子,手里拿着船桨、鱼叉。
“里正,这是县太爷的命令……”衙役说。
里正走进来,看了看赵三怀里的鱼,又看看衙役:“这鱼,是我们村的鱼。赵三养了一百多天,它就是赵三的。你们要拿,得他同意。”
“可公文——”
“公文我看了。”里正从怀里摸出张纸,“上面写‘征为祥瑞’,没说强抢。赵三不同意,你们回吧。”
衙役们面面相觑。村民慢慢围拢过来。
领头的衙役咬咬牙:“好,你们等着。”
他们走了。村民没散,站在院里。
赵三抱着鱼,鱼鳞上的泥水蹭了他一身。
“谢谢。”他说。
“谢什么。”里正摆摆手,“赶紧把鱼放回水里。”
盆已经裂了。有人从家里拿来个大瓦缸,装上河水。赵三把鱼放进去。鱼一入水,立刻开始游动,在缸里转圈,越游越快。
村民围着看了一会儿,渐渐散了。
王氏把二十两银子塞给赵三:“还回去吧。”
“不用还。”里正说,“他们不会罢休的。银子留着,说不定有用。”
第一百一十天,鱼在瓦缸里适应了。缸比盆大,鱼游得更畅快。它甚至学会了沿着缸壁螺旋上升,到水面换气——虽然它没有鳃,也不知道它怎么换的气。
第一百二十天,知府衙门来了人。不是衙役,是个文官,带着两个随从。
文官很客气,先给赵三看了知府的亲笔信,说知府大人听说了无头鱼的事,十分好奇,想请赵三带着鱼去府衙一趟,让知府亲眼看看。看完即还,另有重赏。
“鱼不能离水太久。”赵三说。
“我们准备了马车,车上放大桶,桶里装河水,一路不停换水。”文官说,“保证鱼安然无恙。”
赵三犹豫。
王氏说:“知府大人……不好得罪。”
里正也来了,低声说:“去一趟吧。看了就回。总比他们再来抢好。”
赵三看看缸里的鱼。鱼正浮在水面,脖颈处的薄膜对着他,像一只盲眼。
“好。”他说。
第二天一早,马车来了。车上有个大木桶,装了半桶河水。赵三把鱼从缸里捞出来时,鱼没有挣扎。它安静地躺在他手里,直到被放入木桶,才甩了甩尾巴。
文官请赵三上车,王氏也跟着。马车动了,桶里的水轻轻摇晃。
路上走了两天。每到一个驿站就换水。鱼一直很安静,大部分时间沉在桶底,偶尔游动几下。
第二天傍晚,到了府城。知府衙门很大,白墙黑瓦。文官引他们从侧门进,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个小院。院里有个石砌的水池,不大,但水很清。
“今晚鱼先养在这里。”文官说,“明日知府大人来看。”
赵三把鱼放进水池。鱼一入水,立刻活跃起来,在水池里快速游了一圈,然后沉到池底,不动了。
文官安排他们住在旁边的厢房。晚饭很丰盛,但赵三吃不下。
夜里,他起来好几次去看鱼。鱼都在池底,静静地悬着。
第二天上午,知府来了。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穿着便服,手里摇着折扇。
他站在池边看了很久,问赵三:“养多久了?”
“一百二十一天。”
“吃什么?”
“碎米,水蚤,有时喂点蛋黄。”
“生过病吗?”
“生过脓包,挑了就好了。”
知府点头,让人拿来纸笔,亲自画了张鱼的图。画得很细致,连伤口处的薄膜都画出来了。
“奇物。”知府说,“真是奇物。”
他问了许多问题,赵三一一回答。最后,知府说:“这鱼,我想再留几日,让几位同僚也看看。你们先在府里住着,不会亏待。”
赵三想说什么,王氏拉了他一下。
“是。”赵三说。
又住了三天。每天都有官员来看鱼,惊叹,议论,作诗。鱼大部分时间沉在池底,有人来时才游动几下。
第四天,文官来找赵三:“知府大人说,这鱼若能再养些时日,或可进献京城。到时候,你们也有封赏。”
赵三沉默片刻,说:“我想看看鱼。”
文官带他去水池。鱼正在游,见到赵三,游到他面前停住。赵三伸手进水,摸了摸鱼身。鱼轻轻摆尾。
“它认得你。”文官说。
“嗯。”
“所以还得你养着。”文官笑,“放心,在知府这儿,比在你们村里安全。”
赵三没说话。
当晚,赵三对王氏说:“我们走。”
“走?鱼呢?”
“带着。”
“可知府——”
“就说鱼病了,要带回村里治。”
王氏犹豫:“能行吗?”
“试试。”
第二天,赵三去找文官,说鱼不吃食了,可能水土不服,想带回村里调养,好了再送来。
文官去禀报知府。半晌回来,脸色不太好看:“知府大人说,既然病了,就让府里的郎中看看。你们不必回去。”
赵三心里一沉。
下午,来了个郎中。看了看鱼,说没病,好得很。
文官对赵三说:“安生住着吧。该你们的好处,少不了。”
赵三知道,鱼是走不了了。
那天夜里,他坐在池边。月光很好,照得水面一片银白。鱼浮上来,在他手边轻轻蹭了蹭。
“你想走吗?”赵三低声问。
鱼摆尾,溅起水花。
赵三看了它很久,起身回房。王氏已经睡了。他轻轻推醒她。
“我要放鱼。”他说。
王氏睁大眼睛:“什么?”
“放它走。回河里。”
“可这是知府衙门……”
“我知道。”
“被抓到会怎样?”
“不知道。”
王氏坐起来,看了他很久。“非要放?”
“嗯。它不该关在这儿。”
王氏下床,开始收拾东西。“那就现在放。放了马上走。”
三更时分,两人悄悄出屋。
赵三走到池边,伸手捞鱼。鱼很顺从。他脱下外衣,把鱼裹住,抱在怀里。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快到侧门时,有守夜的衙役。
“谁?”
赵三心跳如鼓。王氏忽然大声说:“是我!白天来的,肚子疼,找茅房!”
衙役提着灯笼走过来。王氏迎上去,挡住他的视线。赵三趁机闪到树影里。
“茅房在那边。”衙役指了个方向。
“谢谢差爷。”王氏拉着衙役往那边走,“您带个路吧,我找不着。”
衙役嘟囔着跟她走了。赵三快速穿过侧门,来到街上。
夜深人静。他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城外跑。怀里的鱼很安静,只有轻微的颤动。
城门关了。他绕到城墙一处破损的地方,小心地钻出去。
城外有条河。他跑到河边,解开衣服。鱼露出来,鳞片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赵三把鱼放进水里。鱼没有立刻游走,而是悬在浅水处,尾巴轻轻摆动。
“走吧。”赵三说,“别让人抓到了。”
鱼又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向深水游去。它游得很稳,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水流中。
赵三站在河边,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王氏在约定的小树林里等他。两人会合,沿着小路往回走。
“鱼呢?”王氏问。
“放了。”
“回家了?”
“嗯。”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王氏忽然说:“可惜了。那么多赏钱。”
赵三没说话。
“不过也好。”王氏又说,“那鱼本来就不该关着。”
走了三天,回到村里。里正和村民都在村口等着。
“鱼呢?”里正问。
“放了。”赵三说。
“知府那边……”
“不知道。可能要来找麻烦。”
里正点点头:“没事。我们给你作证,就说鱼自己跑了。”
赵三回家了。院子里的瓦缸空着,缸壁长了青苔。
日子回到从前。赵三每天打渔,王氏料理家务。没人再提无头鱼的事。
一个月后,知府衙门没来人。两个月后,还是没来。也许知府忘了,也许觉得没必要追究。
第三个月,赵三在河里捞到一条鱼。普通鲤鱼,有头有尾。他看了看,放了。
那天晚上,他梦见鱼回来了。不是无头鱼,是条完整的鱼,但眼睛像人眼,看着他。
他醒来,听见屋后有水声。起身去看,什么也没有。
第一百天,赵三去打渔。船到河心,他看见前方水面有涟漪。划过去,看见一条鱼在游。暗金色的鳞片,脖颈处有一圈浅色的疤。
鱼看见船,停了一下,然后潜入深水,不见了。
赵三站在船头,看了很久。
他撒下网,慢慢拉上来。网里空空如也。
他也不失望,收起网,划船回家。
太阳正在西沉,把河水染成金色。
赵三划着桨,桨声欸乃,混入一片渐起的蛙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