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头鲤
书名:故事会合集 作者:余静雨 本章字数:7709字 发布时间:2025-12-22

渔夫赵三把网拖上船时,看见网底有条大鲤鱼在扑腾。他伸手去抓,手指碰到鱼身时顿了顿。


鲤鱼没有头。


脖颈处断裂得参差不齐,露出发白的肉茬,边缘有些溃烂发胀。可鱼身还在有力地摆动,尾巴拍得船板砰砰响。


同船的孙五凑过来,吸了口气:“这什么玩意儿?”


“鱼。”赵三说。


“头呢?”


“你瞎?”


孙五蹲下来仔细看。伤口处聚着几只小小的螺,随着鱼身扭动一颤一颤。“还活着……这能活?”


赵三没答话,把鱼从网里解出来,扔进装水的木桶。鱼在桶里转起圈,动作虽有些歪斜,但确实在游。


船靠了岸。赵三提着桶穿过村子,往家走。几个蹲在村口晒太阳的老人抬起头。


“赵三,捞着大的了?”


“嗯。”


“多大?”


赵三把桶放下。老人们围过来,随即陷入沉默。


半晌,王老伯开口:“这鱼……”


“没头。”


“还在动。”


“在动。”


李瘸子拄着拐凑近:“伤口像是咬的。龟咬的?龟咬头。”


“可能。”


“那怎么还能游?”


没人回答。鱼在桶里撞了一下桶壁,发出闷响。


消息传得比风快。不到晌午,赵三家院子外就围满了人。小孩挤在最前面,大人站在后面伸长脖子。


“让我看看!”


“真没头?”


“还在游吗?”


赵三把鱼倒进洗衣用的大木盆里。鱼一入水,立刻开始打转。它游得不直,总是偏向一边,撞到盆边就掉头继续游。脖颈处的伤口浸在水里,发白的肉随水流微微飘动。


里正也来了。他背着手看了半晌,问:“打算怎么处置?”


“不知道。”赵三说。


“杀了吧,看着邪性。”


“活着呢。”


“活不了多久。”里正说,“这东西不吉利。早点处理。”


人群里有人喊:“赵三,卖给我吧!我出二十文!”


另一人说:“我出三十文!拿回去给我娘看看稀奇!”


“四十文!”


价钱抬到五十文时,邻村的陈货郎挤了进来。他蹲在盆边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赵三的肩膀:“赵三哥,这鱼我买了。一两银子。”


人群哗然。一条鱼一两银子,还是条没头的鱼。


陈货郎压低声音:“镇上张员外最爱稀奇玩意儿。我拿去,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赵三看看盆里的鱼,鱼正好游到他面前,尾巴一甩,溅起几滴水花。


“不卖。”他说。


陈货郎愣住:“一两半!”


“不卖。”


“二两!赵三哥,你打一年渔也挣不了二两!”


赵三摇头,弯腰端起木盆,往屋里走。人群发出失望的嗡嗡声,渐渐散了。


妻子王氏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留这晦气东西做什么?”


“看看。”


“看什么?看它怎么死?”王氏指着鱼,“伤口都烂了,活不过三天。到时候臭在家里。”


赵三把盆放在屋角阴凉处,没说话。


那晚,赵三蹲在盆边看了很久。鱼游得慢了,但还在游。他撒了点鱼食,食物漂到伤口附近,鱼身会轻轻一颤,绕开。


第二天,鱼还活着。


第三天,也活着。


伤口处的溃烂似乎没有扩大,那些小白点还在,但鱼游动的节奏稳定下来。它学会了不撞盆壁,会在快碰到时灵巧地转身。


第四天,陈货郎又来了,带了三两银子。


赵三还是摇头。


第五天,村里开始有人说闲话。


“赵三是不是魔怔了?”


“留着那怪鱼,家里怕是要出事。”


第六天,王氏回娘家去了,走时说:“等那东西死了我再回来。”


第七天夜里,赵三被水声吵醒。他起身点灯,看见鱼在盆里剧烈地扑腾,撞得木盆咚咚响。他走近看,发现鱼身侧鼓起一个脓包,有指甲盖大小,在油灯光下泛着黄白。


赵三盯着那脓包看了会儿,转身去灶房拿了把剪刀,在火上烤了烤。


他一只手按住鱼身——鱼冰凉滑腻,在他掌心下剧烈扭动。另一只手用剪刀尖轻轻挑破脓包。脓液流出来,一股腥臭味散开。鱼猛地一挣,从他手里滑脱,落回水中,沉到盆底不动了。


赵三以为鱼死了。他站着等了一会儿,正想伸手去捞,鱼尾忽然摆了摆。接着,鱼慢慢浮起来,开始游动。


脓包处留下一个小口子,但不再流脓。


第八天,王氏回来了,看见鱼还在游,脸色更沉:“你怎么还不扔?”


“它活了。”


“活得再久也是条怪鱼。”王氏说,“村里人都说闲话了。里正昨天碰见我,又问了一次。”


赵三不说话,给鱼换水。


第九天,鱼开始主动觅食。赵三撒下的碎米,它会准确找到位置吞咽。虽然它没有头,但似乎能“看见”。


第十天,镇上真来了人。是张员外家的管家,坐轿子来的。


“听说你有条奇鱼?”管家穿着绸衫,站在院里,不肯进屋。


赵三把盆端出来。


管家看了一眼,退后半步:“真是无头鱼?”


“是。”


“还活着?”


“活着。”


管家仔细看了会儿,抬头:“员外爷想看看。鱼送去,若是真的,赏五两银子。”


王氏在屋里听见,探出头来。


赵三问:“送去后呢?”


“员外爷养着观赏。”


“会好好养?”


“那是自然。”管家说,“员外爷有口大缸,养的都是珍奇鱼种。”


赵三看着盆里的鱼。鱼正好游到水面,脖颈处的伤口对着天空。


“不送。”他说。


管家愣住:“五两银子!”


“不送。”


“你——”管家甩袖,“不识抬举!”


轿子走了。王氏冲出来:“五两!五两银子你不要!你留着这怪物能下崽还是能变钱?”


赵三端起盆往屋里走。


王氏在后面喊:“今晚你别进屋睡!”


那晚赵三真没进屋。他坐在屋檐下,盆放在脚边。月光照在水面上,鱼在光影里游来游去,安静无声。


半夜时分,赵三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李瘸子拄着拐站在院门外。


“赵三。”李瘸子低声喊。


赵三起身走过去。


李瘸子往屋里看了看,压低声音:“那鱼……是不是伤口发白,边缘有点溃烂,但没恶化?”


“嗯。”


“游起来先往一边偏,后来慢慢稳了?”


“嗯。”


李瘸子沉默片刻:“二十年前,我也捞到过一条。”


赵三看着他。


“龟咬的。”李瘸子说,“老龟咬鱼头,有时候咬不断,只咬烂。鱼带着烂头游,最后头自己掉了。但这种鱼……有的能活。”


“活多久?”


李瘸子摇摇头:“我那条,养了十七天。后来死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早上看,就浮着了。”李瘸子顿了顿,“你这条,第几天了?”


“十天。”


“哦。”李瘸子转身要走,又回头,“别卖。卖了,会后悔。”


他拄着拐,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第十一天,鱼游得更自在了。它在盆里画着规律的圆圈,偶尔还会突然加速,尾巴拍出水花。伤口处的肉茬似乎收紧了点,颜色没那么白了。


赵三去河边打水,听见洗衣的妇人们在议论。


“赵三家那鱼成精了吧?”


“听说张员外出五两都没卖。”


“留着镇宅呢?”


“镇什么宅,招灾还差不多。”


赵三拎着水桶走过去,她们立刻闭嘴了。


第十四天,王氏开始收拾东西。


“你真不走?”她问。


“不走。”


“鱼比我重要?”


赵三没回答。


王氏包好包袱,走到门口,回头说:“等鱼死了,你来找我。”


她走了。赵三坐在院子里,鱼盆在身旁。阳光照下来,水面泛起金光。


第十七天,李瘸子又来了。他看了鱼很久,说:“比我那条活得久。”


“嗯。”


“你喂它什么?”


“碎米,有时捞点水蚤。”


李瘸子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褐色粉末。“鱼药。我当年没用上。你撒一点在水里,防溃烂。”


赵三接过:“多谢。”


“不用。”李瘸子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卖?”


“不知道。”赵三说,“就觉得……不该卖。”


李瘸子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对。不该卖。”


他走了,拐杖声嗒,嗒,嗒。


第二十一天,鱼还在游。伤口几乎完全愈合了,长出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覆盖住断面。鱼身肥硕,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青金色的光。


村里人不再来看了。新鲜劲过了,那只是一条没头但活着的鱼,仅此而已。


第二十五天,赵三去河边打渔。网撒下去,拉上来,都是寻常鱼虾。他坐在船头,看着河水。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水草摇摆。


他想,那条鱼如果在河里,会怎么游?能躲过其他鱼吗?能找到吃的吗?乌龟还会咬它吗?


回去时,他在村口遇见里正。


“鱼还活着?”里正问。


“活着。”


里正皱眉:“快一个月了吧?”


“二十五天。”


里正摇摇头,走了,嘴里嘀咕着什么。


第二十八天,赵三早起看鱼,发现鱼沉在盆底,一动不动。他心里一紧,伸手去碰。鱼尾猛地一甩,溅他一脸水。鱼浮起来,又开始游。


赵三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对着鱼笑。


第三十天,王氏回来了。没拿包袱,空着手。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赵三蹲在盆边喂鱼。


“还没死?”她问。


“没。”


王氏走过来,低头看。鱼正好游到她面前,脖颈处的薄膜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好像……胖了。”她说。


“嗯。”


王氏站了一会儿,进屋了。晚上,她做了饭,两人在院子里吃。鱼盆就在桌边。


“李瘸子说,他当年那条活了十七天。”赵三说。


“你这条破纪录了。”


“嗯。”


两人沉默地吃饭。鱼在水里游动的声音很轻,哗,哗,哗。


第三十五天,赵三梦见鱼长了新头。不是鱼头,是个模糊的肉瘤,上面有两只眼睛。眼睛盯着他看。


他醒来,去看鱼。鱼还是老样子,在盆里画圈。


第四十天,鱼盆里长了青苔。赵三刷盆时,把鱼临时放进水桶。鱼在桶里不安地乱撞,直到放回盆里才安静。


第四十五天,镇上来了个游方郎中,听说无头鱼的事,非要来看。


郎中看了很久,把脉似的用手指碰水,又让赵三捞起鱼,摸了摸伤口。


“怪事。”郎中说,“经脉不全,气却能通。”


“能活多久?”赵三问。


“难说。”郎中捋着胡子,“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此鱼能活,自有其理。”


他留下一小瓶药粉,没要钱。


第五十天,下大雨。雨水灌进盆里,盆满了,鱼差点游出来。赵三把盆端进屋里,关上门。雷声轰鸣,鱼在盆里静静地悬着,不动。


雨停后,赵三把盆端回院子。鱼立刻开始游动,比平时更快。


第五十五天,赵三去集市卖鱼。有人认出他。


“你就是养无头鱼的那个?”


“嗯。”


“还活着?”


“活着。”


那人啧啧称奇。赵三卖完鱼,买了袋好米。


第六十天,李瘸子死了。夜里去的,早上才发现。赵三去帮忙料理后事,回来时天已黑透。他点上灯,第一件事就是看鱼。


鱼还在游。


他蹲在盆边,看了很久。鱼似乎认得他,游到他面前时会稍微停顿一下。


第七十天,王氏说:“给它起个名吧。”


“什么名?”


“随便。总不能老叫‘鱼’。”


赵三想了想:“叫‘长留’吧。”


“长留?”


“希望它长留。”


王氏没说话。那天晚上,她给盆里多撒了把米。


第八十三天,赵三捞到一条怪鱼的消息传到了县城。县太爷派了两个差役来看。


差役看了鱼,记下些话,走了。三天后,县里来了个师爷,说县太爷想看看这奇物,让赵三把鱼送进县衙。


“送去看一眼就还?”赵三问。


师爷笑:“县太爷看了,若是喜欢,说不定就养在衙门里了。给你十两赏钱。”


王氏在屋里听见,走出来。


赵三说:“不送。”


师爷沉下脸:“这是县太爷的吩咐。”


“鱼离不开这盆。”赵三说,“换了水,会死。”


“胡说八道。”


“真的。”


师爷盯着他,又看看盆里的鱼。鱼在悠闲地游着,对这场对话毫不在意。


“你若抗命,可没好果子吃。”师爷说。


赵三不说话,只是挡在盆前。


师爷甩袖走了。王氏等他走远,低声说:“要不……就送去看看?”


“送去就回不来了。”赵三说。


“可那是县太爷……”


“县太爷也不行。”


第九十天,鱼开始褪鳞。不是病态地脱落,而是一片片慢慢松动,漂浮在水面上。赵三捞出旧鳞,发现下面已经长出新鳞,更亮,更硬。


盆里的水变得有些浑浊。赵三换水时,鱼显得有些焦躁,在新水里快速游窜。


第九十五天,鱼彻底换完鳞。新鳞是暗金色的,在阳光下会泛出铜钱般的光泽。脖颈处的薄膜也变得厚实。


第一百天,赵三杀了只鸡,庆祝。


王氏笑:“给鱼庆祝?”


“嗯。”


“鱼又不知道。”


赵三夹了块鸡肉,嚼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起床喝水,看见鱼盆里有光。


他走近看,光就灭了。鱼在黑暗里继续游动,哗,哗,哗。


第一百零七天,县里来了四个衙役,带着木桶和公文。


“赵三,县太爷有令,将此鱼征为祥瑞,进献知府大人。”领头的衙役展开文书,“赏银二十两。”


王氏接过银子,手有些抖。


赵三说:“这鱼离不开我。”


“什么?”


“它认人。别人养,活不过三天。”


衙役笑了:“你当这是狗呢?鱼还认人?”


“真的。”赵三说,“李瘸子当年也养过一条,卖了,三天就死。”


衙役不耐烦:“少废话。鱼我们带走,银子你们收了。抗命的话,枷锁伺候。”


两个衙役上前要搬盆。赵三挡在前面。


“让开。”


“不让。”


衙役抽出棍子:“让不让?”


王氏拉赵三的袖子:“算了……二十两呢……”


赵三不动。衙役一棍打在他肩上。赵三踉跄一步,还是挡着。


另一衙役从侧面踹了他一脚。赵三摔倒,盆被撞翻了。


水泼了一地。鱼在地上扑腾,金鳞沾满泥土。


“快!快捡!”衙役喊。


几人手忙脚乱去抓鱼。鱼奋力扭动,尾巴拍打地面,啪啪作响。


赵三爬起来,冲过去,一把抢过鱼,紧紧抱在怀里。鱼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只是轻轻颤动。


“反了你了!”衙役举棍要打。


“住手。”


所有人转头。里正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村民。都是平日里和赵三一起打渔的汉子,手里拿着船桨、鱼叉。


“里正,这是县太爷的命令……”衙役说。


里正走进来,看了看赵三怀里的鱼,又看看衙役:“这鱼,是我们村的鱼。赵三养了一百多天,它就是赵三的。你们要拿,得他同意。”


“可公文——”


“公文我看了。”里正从怀里摸出张纸,“上面写‘征为祥瑞’,没说强抢。赵三不同意,你们回吧。”


衙役们面面相觑。村民慢慢围拢过来。


领头的衙役咬咬牙:“好,你们等着。”


他们走了。村民没散,站在院里。


赵三抱着鱼,鱼鳞上的泥水蹭了他一身。


“谢谢。”他说。


“谢什么。”里正摆摆手,“赶紧把鱼放回水里。”


盆已经裂了。有人从家里拿来个大瓦缸,装上河水。赵三把鱼放进去。鱼一入水,立刻开始游动,在缸里转圈,越游越快。


村民围着看了一会儿,渐渐散了。


王氏把二十两银子塞给赵三:“还回去吧。”


“不用还。”里正说,“他们不会罢休的。银子留着,说不定有用。”


第一百一十天,鱼在瓦缸里适应了。缸比盆大,鱼游得更畅快。它甚至学会了沿着缸壁螺旋上升,到水面换气——虽然它没有鳃,也不知道它怎么换的气。


第一百二十天,知府衙门来了人。不是衙役,是个文官,带着两个随从。


文官很客气,先给赵三看了知府的亲笔信,说知府大人听说了无头鱼的事,十分好奇,想请赵三带着鱼去府衙一趟,让知府亲眼看看。看完即还,另有重赏。


“鱼不能离水太久。”赵三说。


“我们准备了马车,车上放大桶,桶里装河水,一路不停换水。”文官说,“保证鱼安然无恙。”


赵三犹豫。


王氏说:“知府大人……不好得罪。”


里正也来了,低声说:“去一趟吧。看了就回。总比他们再来抢好。”


赵三看看缸里的鱼。鱼正浮在水面,脖颈处的薄膜对着他,像一只盲眼。


“好。”他说。


第二天一早,马车来了。车上有个大木桶,装了半桶河水。赵三把鱼从缸里捞出来时,鱼没有挣扎。它安静地躺在他手里,直到被放入木桶,才甩了甩尾巴。


文官请赵三上车,王氏也跟着。马车动了,桶里的水轻轻摇晃。


路上走了两天。每到一个驿站就换水。鱼一直很安静,大部分时间沉在桶底,偶尔游动几下。


第二天傍晚,到了府城。知府衙门很大,白墙黑瓦。文官引他们从侧门进,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个小院。院里有个石砌的水池,不大,但水很清。


“今晚鱼先养在这里。”文官说,“明日知府大人来看。”


赵三把鱼放进水池。鱼一入水,立刻活跃起来,在水池里快速游了一圈,然后沉到池底,不动了。


文官安排他们住在旁边的厢房。晚饭很丰盛,但赵三吃不下。


夜里,他起来好几次去看鱼。鱼都在池底,静静地悬着。


第二天上午,知府来了。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穿着便服,手里摇着折扇。


他站在池边看了很久,问赵三:“养多久了?”


“一百二十一天。”


“吃什么?”


“碎米,水蚤,有时喂点蛋黄。”


“生过病吗?”


“生过脓包,挑了就好了。”


知府点头,让人拿来纸笔,亲自画了张鱼的图。画得很细致,连伤口处的薄膜都画出来了。


“奇物。”知府说,“真是奇物。”


他问了许多问题,赵三一一回答。最后,知府说:“这鱼,我想再留几日,让几位同僚也看看。你们先在府里住着,不会亏待。”


赵三想说什么,王氏拉了他一下。


“是。”赵三说。


又住了三天。每天都有官员来看鱼,惊叹,议论,作诗。鱼大部分时间沉在池底,有人来时才游动几下。


第四天,文官来找赵三:“知府大人说,这鱼若能再养些时日,或可进献京城。到时候,你们也有封赏。”


赵三沉默片刻,说:“我想看看鱼。”


文官带他去水池。鱼正在游,见到赵三,游到他面前停住。赵三伸手进水,摸了摸鱼身。鱼轻轻摆尾。


“它认得你。”文官说。


“嗯。”


“所以还得你养着。”文官笑,“放心,在知府这儿,比在你们村里安全。”


赵三没说话。


当晚,赵三对王氏说:“我们走。”


“走?鱼呢?”


“带着。”


“可知府——”


“就说鱼病了,要带回村里治。”


王氏犹豫:“能行吗?”


“试试。”


第二天,赵三去找文官,说鱼不吃食了,可能水土不服,想带回村里调养,好了再送来。


文官去禀报知府。半晌回来,脸色不太好看:“知府大人说,既然病了,就让府里的郎中看看。你们不必回去。”


赵三心里一沉。


下午,来了个郎中。看了看鱼,说没病,好得很。


文官对赵三说:“安生住着吧。该你们的好处,少不了。”


赵三知道,鱼是走不了了。


那天夜里,他坐在池边。月光很好,照得水面一片银白。鱼浮上来,在他手边轻轻蹭了蹭。


“你想走吗?”赵三低声问。


鱼摆尾,溅起水花。


赵三看了它很久,起身回房。王氏已经睡了。他轻轻推醒她。


“我要放鱼。”他说。


王氏睁大眼睛:“什么?”


“放它走。回河里。”


“可这是知府衙门……”


“我知道。”


“被抓到会怎样?”


“不知道。”


王氏坐起来,看了他很久。“非要放?”


“嗯。它不该关在这儿。”


王氏下床,开始收拾东西。“那就现在放。放了马上走。”


三更时分,两人悄悄出屋。


赵三走到池边,伸手捞鱼。鱼很顺从。他脱下外衣,把鱼裹住,抱在怀里。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快到侧门时,有守夜的衙役。


“谁?”


赵三心跳如鼓。王氏忽然大声说:“是我!白天来的,肚子疼,找茅房!”


衙役提着灯笼走过来。王氏迎上去,挡住他的视线。赵三趁机闪到树影里。


“茅房在那边。”衙役指了个方向。


“谢谢差爷。”王氏拉着衙役往那边走,“您带个路吧,我找不着。”


衙役嘟囔着跟她走了。赵三快速穿过侧门,来到街上。


夜深人静。他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城外跑。怀里的鱼很安静,只有轻微的颤动。


城门关了。他绕到城墙一处破损的地方,小心地钻出去。


城外有条河。他跑到河边,解开衣服。鱼露出来,鳞片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赵三把鱼放进水里。鱼没有立刻游走,而是悬在浅水处,尾巴轻轻摆动。


“走吧。”赵三说,“别让人抓到了。”


鱼又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向深水游去。它游得很稳,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水流中。


赵三站在河边,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王氏在约定的小树林里等他。两人会合,沿着小路往回走。


“鱼呢?”王氏问。


“放了。”


“回家了?”


“嗯。”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王氏忽然说:“可惜了。那么多赏钱。”


赵三没说话。


“不过也好。”王氏又说,“那鱼本来就不该关着。”


走了三天,回到村里。里正和村民都在村口等着。


“鱼呢?”里正问。


“放了。”赵三说。


“知府那边……”


“不知道。可能要来找麻烦。”


里正点点头:“没事。我们给你作证,就说鱼自己跑了。”


赵三回家了。院子里的瓦缸空着,缸壁长了青苔。


日子回到从前。赵三每天打渔,王氏料理家务。没人再提无头鱼的事。


一个月后,知府衙门没来人。两个月后,还是没来。也许知府忘了,也许觉得没必要追究。


第三个月,赵三在河里捞到一条鱼。普通鲤鱼,有头有尾。他看了看,放了。


那天晚上,他梦见鱼回来了。不是无头鱼,是条完整的鱼,但眼睛像人眼,看着他。


他醒来,听见屋后有水声。起身去看,什么也没有。


第一百天,赵三去打渔。船到河心,他看见前方水面有涟漪。划过去,看见一条鱼在游。暗金色的鳞片,脖颈处有一圈浅色的疤。


鱼看见船,停了一下,然后潜入深水,不见了。


赵三站在船头,看了很久。


他撒下网,慢慢拉上来。网里空空如也。


他也不失望,收起网,划船回家。


太阳正在西沉,把河水染成金色。


赵三划着桨,桨声欸乃,混入一片渐起的蛙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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