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槐站在老槐树前,手还插在皮囊里。
黑甲、树叶、刻字壳片全都收好了。
他没再问九爷那些事。有些话听多了会压弯腰,现在不是扛真相的时候,是扛命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眼右腿,麻木还在,脚踝像被铁丝缠着,一跳一跳地疼。
耳朵里也嗡嗡响,像是河底鬼音没走干净,但他不能停。
树根下的土动了。
很轻,就一下,可他知道不对,锁链松了,底下东西在往上顶,再不动手,整个村子都会塌进地缝里。
他解下腰间铜铃,蹲下来,在树根前三步画了个圈。
罗盘摆正,指针颤了几下,最终指向东北,那个方向埋着第一根锁龙链。
他伸手折下一截槐枝,枝条带刺,断口泛红,湿漉漉的。
他用小刀削去叶子,把枝条扎成一个人形,动作不快,但每一刀都准,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法子,槐木引煞,以同类镇异类。
草人扎好,他咬破指尖。血滴下去,落在眉心位置。
血珠没散开,反而缩成一团,发黑。
草人抖了一下。
他把草人头朝下,插进树根旁的裂缝里。
泥土松软,他用力一按,草人没入半截。
咚——
地底传来闷响,震得地面一晃,几个躲在远处墙角的村民立刻往后退,有人腿软,差点坐地上。
陈三槐没回头,他左手按在埋草人的地方,能感觉到一股冷气顺着掌心往上传,那不是风,是阴气在回流。
草人开始变色,灰褐的枝条一点点发黑,表面裂开细纹,不到十秒,整根槐枝焦化。
可那股躁动,真的弱了。
他喘了口气,额头冒汗,精血耗得多,眼前有点发黑,但他撑住了,局没破,村还没亡。
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
三个村民凑在一起,穿着旧外套,手里拿着锄头和铁锹。
其中一个喊:“三槐!你搞啥名堂?地都在抖,是不是你要把咱们都害死?”
没人接话,其他人都不敢动。
陈三槐慢慢站起来,转身看向他们。
“你们想跑?”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不让我们走,等死吗?”另一个村民往前一步,“昨儿王老三家出人头,今早河边漂死鱼,这树自己裂开,你还往里埋玩意儿?疯了吧你!”
陈三槐没动。
他右手一扬,铜铃飞出去。
铃铛在空中转了半圈,没落地,自己响了,清脆一声,划破雾气。
所有人脚步一顿。
有个小孩本来要哭,张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谁敢迈一步,”陈三槐盯着带头那人,“我就让这铃记下他的名字。”
没人动了。
他们不信神鬼,但他们见过陈三槐爷爷当年做法。那年大旱,全村跪了三天没求来雨,老头一个人站在这棵树下,摇铃七声,当天夜里雷劈了后山石庙,第二天井水满到井口。
现在这铃又响了。
不一样的是,这次他站在那儿,背对着老槐树,面朝着全村。
他不是那个总穿粗布褂、低头走路的风水先生了,他是唯一敢动手的人。
他收回铜铃,塞回腰间,手指擦过铃身,沾了点汗。
他蹲下,检查埋草人的地方,土没再动,裂缝边缘干了,他扒开一点浮土,焦化的草人还在,没碎,也没移位。
有效。
只是暂时。
他知道这招撑不了多久,槐枝吸满了阴气就会崩,到时候反冲更猛,但现在够了,至少能拖到天亮,拖到他查出是谁在锯树。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腿还在麻,但他站稳了。
一个妇女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后面,小声说:“真是他在压着?”
旁边男人摇头:“不知道……可你看地,真不抖了。”
又有人说:“他爹当年也是这样,最后没了。”
这话传开,没人接。气氛更沉。
陈三槐听见了,没理。
他走到树边,摸了摸眉骨上的疤。
小时候九爷说,这道疤是护树留下的,也是命定的。
他不信命,可他知道,今天这局,只能他来破。
他从皮囊里掏出一张新符纸,贴在树干上。
符纸贴住锯痕,边缘微微发烫,这是临时封印,挡不住内啃,但能防外扰。
做完这些,他靠着树干坐下。
不走。
也不能闭眼。
他盯着地面,盯着那块埋草人的土,只要有一点动静,他就得再补一滴血。
村民还在原地。
没人敢散。
有人悄悄往后挪了一步,刚抬脚,铜铃就轻轻晃了一下。
他立刻停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雾气没散,天也没亮。
陈三槐低头看手。指尖还在渗血,一滴落下,砸在鞋面上。
他没擦。
远处鸡叫了一声。
不对。
太早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村东头。
那只公鸡站在屋顶,脖子伸得老长,叫声却不像平时那样清亮。
他站起身,腿还是麻的,但他走向那栋屋子。
鸡还在叫。
第二声响起时,他看清了屋顶上的东西。
那只鸡的眼睛是黑的。
全黑,没有眼白。
它转过头,对着他。
嘴一张一合,不是叫,是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