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外,日光如剑,刺得人睁不开眼。禁军统领李长庚按着刀柄,望向天空。那里,一轮惨白的月亮清晰可见,挂在正午的太阳旁边。
“统领,太后传召。”内侍尖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凝视。
李长庚整了整盔甲,步入殿内。殿中,朝臣已分列两旁,龙椅空悬,太后垂帘听政。
“李统领,昨夜城内又有三起失踪案,都是十五岁以下的童男。”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本月第十一起了。”
“臣已加派人手巡逻。”李长庚躬身回答,“但百姓恐慌,说……说是天象异常所致。”
殿内响起低语。有人抬头,透过殿顶的天窗,能看见那轮不该在此时出现的月亮。
“钦天监。”太后点名。
钦天监正赵无庸出列:“臣在。”
“天象如何解释?”
“白昼见月,史载仅三次。第一次是武帝驾崩前三月,第二次是前朝覆灭那年……”赵无庸顿了顿,“第三次,就是现在。”
“说结果。”
“史书记载,这是‘阴阳逆乱,天地失序’之兆。”
一名老臣突然跪下:“太后,民间传言,这是有人行逆天之法,才招致天象异常。请太后下旨彻查!”
李长庚看向那老臣,是刑部尚书王守正。殿内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知了刺耳的鸣叫。
“李统领,此事交给你查办。”太后最终开口,“七日为期。”
“臣领旨。”
李长庚退出大殿时,正午的月亮已向西偏移少许,但依旧清晰可见。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长庚,记住,有些事看见不等于看清。”
三日后,京郊乱葬岗。
李长庚蹲下身子,检查着刚被发现的第五具尸体。仵作在一旁记录:“死者男童,约十二岁,身上无外伤,但……”仵作犹豫了一下,“但心脏不见了。”
“不见了?”
“像是被完整取出,切口整齐,非寻常刀剑所为。”
李长庚站起身,环顾四周。乱葬岗地势低洼,周围树林密布。这里离京城二十里,最近的村庄也有五里路。谁会把尸体特意运到这里?
“统领,这里还有东西。”一名卫兵在草丛中发现了一块布帛。
李长庚接过,是一块质地细密的黑色绢布,上面用银线绣着奇怪的纹路,像是某种星图。他把布帛收起,看向天空。午后的月亮,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回城路上,李长庚遇到了王守正的车驾。
“李统领,查得如何?”王守正掀开车帘。
“有些线索,但还不明朗。”
王守正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李统领可听说过‘月祭’?”
李长庚摇头。
“前朝秘录记载,曾有方士以童男童女之心为祭,求长生之法。祭祀需在月力最强时进行,通常需等满月之夜……”王守正抬头看向白天的月亮,“但若有人能令白昼见月,便可随时行祭。”
“荒唐。”李长庚皱眉,“这等邪说……”
“统领!”一名卫兵骑马疾驰而来,“城西又发现一具尸体!”
第六具尸体出现在城西废弃的道观中。这道观名“观星台”,建于前朝,已荒废多年。李长庚赶到时,京兆府的差役已将道观围住。
道观正殿,尸体被摆放在中央的八卦图上。死者是个女孩,约十岁,同样心脏被取。
“发现时就是这样?”李长庚问最先到达的差役。
“是,门窗都从内锁着,我们破门而入才发现。”
李长庚环视大殿。神像倒塌,蛛网密布,但八卦图周围却异常干净。他蹲下身,用手指抹过地面,没有灰尘。
“这里最近有人来过。”他站起身,“仔细搜查。”
一个时辰后,卫兵在神像底座后发现了一道暗门。暗门通向地下密室,密室内烛火通明,正中是一张石台,台上血迹斑斑。墙上挂满了星图,桌上散落着各种器械。
李长庚拿起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天象数据。最后一行写着:“七日后,月力将达极盛,白昼亦如夜。”
“统领,这里还有。”卫兵从角落的箱子里翻出一叠名册。
李长庚翻开名册,心沉了下去。上面记录了三十六个名字,按年龄排列,最小的八岁,最大的十五岁。每个名字旁都标注了生辰八字和住址。已发现的六名死者,名字都在上面,被划了红线。
“立刻按名册寻人,保护起来!”李长庚下令,“还有,查这观星台的地契,看现在归谁所有。”
“统领,查到了。”一名熟悉京城地籍的卫兵回报,“观星台三年前被一个叫‘玄真商行’的买下。”
“玄真商行?”李长庚没听说过这个商号。
“表面做药材生意,实际……”卫兵压低声音,“据说是国师的产业。”
李长庚瞳孔微缩。国师陈玄一,三年前入宫,以炼丹之术得太皇太后赏识,如今权倾朝野。连太后都让他三分。
“统领,怎么办?”
李长庚沉默片刻:“先不要声张,暗中保护名册上的孩子。我去见太后。”
乾元殿偏殿,太后正在批阅奏折。听李长庚禀报完毕,她放下朱笔。
“国师……”太后沉吟,“你可有确凿证据?”
“尚无直接证据,但观星台是他的产业,而那里发现了祭祀现场和受害者名册。”
太后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天空中的月亮:“李统领,你可知为何白昼能见月?”
“臣不知。”
“陈玄一入宫那日,正是这异象初现之时。”太后转身,“他曾向先帝进言,说这是‘天赐祥瑞’,预示大乾将迎盛世。先帝大喜,封他为国师。”
李长庚静静听着。
“但这三年来,天灾不断,边境不安,何来盛世之兆?”太后走回案前,“我早怀疑这天象有异,却苦无证据。”
“太后的意思是……”
“继续查,但要小心。”太后直视李长庚,“陈玄一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若无铁证,动他不得。”
“臣明白。”
“还有三日便是望日,若你推测不错,那时月力最强。”太后停顿,“我会以祈福为名,将陈玄一留在宫中。你趁此机会,找出他的罪证。”
“臣领旨。”
李长庚退出时,太后忽然开口:“李统领,你父亲李靖将军,曾是先帝最信任的侍卫统领。”
李长庚转身:“太后认识家父?”
“他曾救过先帝性命。”太后语气平淡,“但也因此得罪了一些人。你如今的位置,本应是他的。”
李长庚不知如何回答。
“小心些,莫要步你父亲后尘。”太后挥手,“去吧。”
望日前夜,李长庚再次潜入观星台密室。这一次,他带了两个最信任的手下。
“统领,这里多了些东西。”手下指着墙上新增的星图。
李长庚上前查看。星图上标注着明晚的星位,月亮的位置被特别圈出,旁边有一行小字:“月满则盈,盈则亏;心满则溢,溢则生。”
“这是何意?”
“统领,这里还有个暗格。”另一名手下在石台下发现机关。
暗格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古籍。李长庚小心取出,翻开第一页,标题赫然是《逆月长生术》。
他快速翻阅,书中详细记载了一种邪法:以三十六童男童女之心为引,借满月之力炼制丹药,服之可延寿一甲子。但寻常满月之力不足,需先施法改变天象,令白昼见月,积聚月华。
“疯子……”李长庚合上书,“明日便是望日,若他凑齐三十六颗心……”
“统领,名册上的孩子已保护起来二十三人,还有十三人下落不明。”
“加派人手,务必在天亮前全部找到。”
“是!”
离开观星台时,李长庚抬头看天。夜空无云,月亮接近圆满,散发着不祥的光晕。旁边,一颗赤红的星异常明亮。
“荧惑守月……”李长庚喃喃道。这是大凶之兆。
望日清晨,李长庚被急召入宫。
“昨夜又失踪了两个孩子。”太后面色凝重,“是在我们的人眼皮底下被带走的。”
“怎么可能?”
“对方用了迷烟,守卫全被放倒。”太后递过一张纸条,“这是留在现场的。”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月满之时,天道自成。”
“陈玄一现在何处?”
“在观天塔,说是要为今夜祈福做准备。”太后起身,“我已调禁军围住观天塔,但若无证据,半个时辰后必须撤走。”
“臣这就去。”
“李统领。”太后叫住他,“若事不可为,先保性命。你是李靖将军唯一的血脉。”
李长庚躬身:“谢太后。”
观天塔位于皇宫西北角,高九层,是陈玄一炼丹修行之所。李长庚带兵赶到时,塔门紧闭。
“国师有令,祈福期间,任何人不得入内。”守门的小道士挡在门前。
“奉太后旨意,搜查观天塔。”李长庚亮出令牌。
小道士犹豫间,塔门忽然打开。陈玄一身着道袍,手持拂尘,缓步走出。他年约五十,面白无须,眼神深邃。
“李统领,何事如此兴师动众?”
“国师,城中连发命案,有线索指向观天塔,请允许搜查。”
陈玄一微笑:“贫道在此为国家祈福,何来命案线索?统领莫要听信谣言。”
“请国师行个方便。”
两人对视,空气凝固。突然,塔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李长庚不再犹豫:“搜!”
禁军冲入塔中,陈玄一面色不变:“李统领,擅闯观天塔,你可知道后果?”
“找到证据,自有太后定夺。”
塔内搜寻一无所获。从一层到八层,全是炼丹器具和经书典籍,不见异常。只剩顶层未查。
“国师,请开顶层之门。”李长庚道。
陈玄一终于收起笑容:“顶层乃观星之处,供奉月神,凡人不可入。”
“开门。”
僵持之际,一名卫兵匆匆跑来:“统领!城外十里坡发现大量血迹,还有……还有孩子的衣物!”
李长庚看向陈玄一,对方依旧平静。
“走!”李长庚带人撤离观天塔。
城外十里坡,一片荒凉。坡顶有座废弃的土地庙,庙前空地上,血迹斑斑,散落着孩童的衣物和鞋子。
“搜周围!”
搜寻间,李长庚忽然意识到不对。太明显了,一切都太明显了。像是有人故意引他来此。
他冲回土地庙,仔细检查地面。血迹未干,但颜色不对,太过鲜红。他沾了一点闻了闻,有股腥甜味,不是人血。
“中计了!”李长庚翻身上马,“回观天塔!”
观天塔顶层,此刻正进行着最后的仪式。
陈玄一站在法阵中央,周围摆放着三十六个玉碗,每个碗中都盛着一颗鲜红的心脏。法阵外,十三名孩童昏迷不醒,胸口被简单包扎。
“时辰将至。”陈玄一望向天窗。天空中,月亮越来越清晰,日光竟开始黯淡。
他口中念咒,玉碗中的心脏开始微微跳动。法阵亮起银光,与天上的月亮遥相呼应。
突然,塔下传来撞门声。
陈玄一不为所动,继续念咒。月亮升至中天,日光几乎完全消失,白昼如夜。
塔门被撞开,李长庚带兵冲入。看到塔顶景象,众人无不骇然。
“陈玄一!停下!”
陈玄一转身,眼中闪着诡异的光:“李统领,你来晚了。月华已成,长生丹将就。”
他指向法阵中央的丹炉,炉中光芒大盛。
李长庚拔刀冲上,但法阵周围似有无形屏障,将他弹开。
“没用的,月华护阵,凡人难破。”陈玄一笑,“待丹药炼成,贫道服下,便可再活六十年。届时,这天下……”
话音未落,一支箭破窗而入,正中陈玄一右肩。他惨叫一声,法阵光芒顿时减弱。
李长庚回头,见王守正带着刑部弓箭手赶到。
“王大人!”
“太后有令,诛杀妖道!”王守正挥手,“放箭!”
箭雨射向陈玄一,但他挥手间,箭矢纷纷落地。
“无知凡人!”陈玄一咬牙拔掉肩上的箭,“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
他咬破手指,将血滴入丹炉。炉中光芒转为血红,整座塔开始震动。
“他以血祭丹,要拼命了!”王守正大喊,“快救孩子!”
李长庚冲向法阵,屏障已弱,他硬闯而入,抱起最近的两个孩子往外冲。卫兵们纷纷效仿,抢救昏迷的孩童。
陈玄一不顾一切,继续向丹炉滴血。炉中红光越来越盛,他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最后一个孩子被救出时,陈玄一突然大笑:“成了!”
丹炉炸开,一颗血红的丹药飞出,落入他手中。他毫不犹豫吞下,整个人顿时被红光笼罩。
“不好,快退!”
众人退出观天塔,塔身开始崩塌。烟尘中,陈玄一缓缓走出,模样已变:白发转黑,皱纹消失,仿佛年轻了三十岁。
“长生丹……果然有效。”他看着自己的手,眼中狂喜。
但下一秒,他身体剧震,皮肤下似有东西蠕动。
“不……不对……”他抓向自己的胸口,“这感觉……”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寸寸开裂,银光从裂缝中透出。
“月华反噬!”王守正惊道,“他强行在白天引月华,又用血祭催丹,遭反噬了!”
陈玄一惨叫着,身体越来越亮,最终化为一道刺目的光柱,直冲云霄。光柱中,他的身影逐渐消散。
光柱持续了约一刻钟,渐渐减弱。当光芒完全消失,地上只剩一堆灰烬。
天空,月亮渐渐隐去,日光重新变得明亮。
三日后,乾元殿。
太后论功行赏。王守正升任右相,李长庚晋封镇国将军。
“李将军,此次能破妖道阴谋,你居功至伟。”太后道,“可有所求?”
李长庚沉默片刻:“臣只求真相。”
“真相?”
“陈玄一虽死,但他的《逆月长生术》从何而来?朝中又有哪些人与他勾结?那些帮他拐骗孩童的帮凶,是否都已落网?”
殿内安静下来。
太后缓缓开口:“李将军,有些事,追查到底对谁都没有好处。”
“但那些死去的孩子……”
“他们的家人已得抚恤。”太后打断他,“陈玄一伏诛,此案已了。”
李长庚抬头,直视太后:“太后,白昼见月的异象真的结束了吗?”
太后与他对视良久,最终挥手:“退朝。”
李长庚走出乾元殿,正午的阳光刺眼。他下意识望向天空,那里只有太阳,不见月亮。
王守正从后面赶上:“李将军,今日可有空小酌?”
两人来到京城一家酒楼,包厢临窗。酒过三巡,王守正忽然压低声音:“李将军可知,陈玄一的《逆月长生术》从何而来?”
李长庚放下酒杯。
“那本书,是前朝国师所著。前朝覆灭后,宫中典籍散落,其中一部分被大乾皇室收藏。”王守正望向窗外,“陈玄一入宫前,在皇家藏书阁任校书郎三年。”
“你是说……”
“陈玄一死了,但书还在。”王守正转回目光,“在藏书阁,或是在……某个对此感兴趣的人手中。”
李长庚心中一寒。
“李将军,你父亲李靖将军,当年就是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才遭灭口。”王守正声音几不可闻,“有些月亮,即使不在天上,也在人心。”
两人沉默对饮。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晚霞。
李长庚忽然想起父亲的话:“长庚,记住,有些事看见不等于看清。”
他现在明白了。
只是大多数人,选择不看。
“王大人。”李长庚最终开口,“明日我想去藏书阁看看。”
王守正举杯:“祝将军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