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盯着那八个字,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欲盖弥彰,自掘坟墓。”
他忽然笑了,笑声干得像枯木摩擦。
“好一个显影术!”他猛地抬头,声音拔高,“陛下!这分明是太子早有预谋!用什么药水涂纸,骗谁呢?臣不信天底下真有这种奇技淫巧,定是有人提前写好,趁夜塞进东宫!”
萧景琰冷笑:“那你倒是说说,我哪来的本事让内侍不察觉?又怎么保证你一定会看到这封信?”
“谁知道你们演了多少场戏!”李林转向皇帝,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陛下!老臣二十年辅政,主持三科举,荐才百官,南平蛮夷,北修水利……如今竟要被一纸显影、一个贱吏的话毁去一生清名?天理何在!”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若臣真通敌卖国,为何敌军从未踏足北境一步?若臣真贪赃枉法,家中可曾多出一亩良田?陛下明鉴啊!”
一名礼部侍郎立刻出列:“太子查案越权在先,逼供证人在后。此举恐开皇权私用之先河,日后人人皆可持‘正义’之名行夺权之事,朝纲必乱!”
另一名御史紧跟着上前:“此案牵连甚广,不宜仓促定论。臣恳请交由三司会审,以昭公允,免落人口实!”
殿中嗡声四起。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也有人冷眼旁观。
苏清晏站在偏殿入口处,袖子里的手指轻轻敲着一卷纸。
系统在她脑子里炸了:“死到临头还嘴硬?这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数据提示:情绪表演强度98%,逻辑回避率100%,典型垂死挣扎模板加载完成。”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李林。
这家伙从头到尾都没解释“影”卫的事,也没问药丸成分,更没质疑兵部档案的笔迹比对——只是一味喊冤、哭功、拉旧账。
典型的“我不反驳事实,我只制造混乱”。
皇帝终于开口:“够了。”
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他目光扫过李林,又落在萧景琰身上,最后停在苏清晏那里。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苏清晏向前半步,仍没出声。
但她站姿变了,肩膀挺直,目光如钉子一样扎向李林。
李林察觉,猛然转头。
两人视线撞上。
他瞳孔缩了一下,随即嘶声道:“陛下!臣愿以性命担保!从未伪造书信,从未指使杀人!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萧景琰嗤笑:“你连‘影’卫都敢养,还怕天罚?那你昨夜派杀手,为何只留一颗药丸?为什么不直接割了证人喉咙?”
李林一僵。
“这……这是太子设局!那药丸根本不是臣的人留下的!是你们自己种的赃!”
“哦?”萧景琰慢悠悠道,“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那颗药丸的配方,和十年前户部张主事暴毙时体内检出的毒,完全一致?而张主事,正好是你当年弹劾罢官的人?”
李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还有。”萧景琰继续说,“你府上那个送饭的老仆,前年突然暴毙,死前咳血三日。太医院查不出病因,现在我们知道,那是慢性中毒。而他的儿子,如今就在刑部做杂役,愿意作证。”
李林脸色发白。
“胡说八道!全是捏造!”
“是不是捏造,查一查就知道。”萧景琰看向皇帝,“请陛下下令彻查李府旧仆死因、影卫名册、暗账流向,三日内必有结果。”
“臣附议!”工部老尚书出列,“证据链已闭环,若再拖延,恐寒忠臣之心!”
“臣附议!”
“臣附议!”
接连六人出列,声音整齐。
李林突然痛哭起来:“老臣年迈体衰,家中孙儿尚幼……陛下若因谣言废我,天下老臣谁还敢尽心效力?今日是我,明日便是他人!陛下!您要为朝廷留下一点人心啊!”
他伏地不起,白发散乱,肩膀颤抖。
有几个官员眼神动摇了。
一名中年将军忽然出列:“老夫曾与沈将军共守北境三年。他带兵严明,从不扰民。若非遭人构陷,岂会落得抄家问斩?”
他盯着李林:“你说你忠心耿耿,那你敢不敢坦然受审?哭诉求情,算什么本事?”
李林猛地抬头:“你……你有何资格质问老臣!”
“我有资格。”老将军冷冷道,“因为我手里这把刀,曾在北境砍下过三十颗敌军首级。而你,只会躲在京城,用笔杀人。”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皇帝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此事重大。”
他顿了顿。
“容朕再思。”
内侍立刻高喊:“退——朝——”
群臣开始陆续退出。
有人快步走,有人缓步离,也有几个人偷偷回头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李林。
两名禁军上前架他。
“放开我!”李林挣扎,“我没有罪!我是被陷害的!陛下!陛下啊!”
他被拖出殿门时还在喊:“太子要夺权!这是构陷!你们全都被骗了!”
声音渐远。
大殿空了下来。
只有苏清晏还站着。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纸卷,指尖抚过边缘。
纸上是兵部存档与原始签押的对比图,墨色深浅、笔锋走向、落款习惯,全部标得清清楚楚。
她轻声说:“你不认,没关系。”
“逻辑会替你认。”
这时,一名内侍小跑进来:“苏姑娘,陛下请您稍候,片刻后召见。”
她点头。
把纸卷重新卷好,塞回袖中。
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站着没动,影子笔直。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响。
是殿门关上的声音。
她眨了下眼。
手指再次摸了摸袖中的纸。
下一秒,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抬头。
看见萧景琰走回来,手里还拿着那份显影信。
“皇帝还没决定?”她问。
“没。”他说,“但他看了那八个字很久。”
“那就够了。”她说,“人可以嘴硬,证据不会。”
萧景琰看着她:“你准备好了?”
“早就准备好了。”她答。
“那就等他开口。”
两人并肩站着。
谁也没再说话。
风从殿外吹进来,卷起地上一片碎纸。
纸片翻了个身,露出背面残留的半个字。
像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