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夜晚的黑暗,是粘稠的、隔绝一切光与声的黑暗。
白寅感觉自己在移动,颠簸,但意识模糊,四肢无力。过度爆发煞气的后遗症像潮水般淹没了他,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隐约感觉到,抓着他的手臂很稳,速度很快,在复杂的地形中穿梭。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止。
“到了。”面具人的声音,近在耳边。
黑暗退去,光线涌入。白寅勉强睁眼,发现自己在一个简陋的石室里,墙壁粗糙,嵌着几块发光的苔藓。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味和淡淡的草药香。
面具人将他放在一张铺着干草的石床上,转身从一个木架上取下几个瓶罐。
“别动。”他说,“你煞气透支,经脉有损。我先给你处理外伤。”
白寅没力气反抗,任由面具人检查。爪子上的封煞环已经彻底黯淡,布满裂痕,但还套在腕上,像个破碎的装饰。
面具人的手指在他脊背、四肢几处穴位按压,动作熟练。
“骨头没断,但多处骨裂。经脉……啧,冲得太狠,差点崩了。”他边说边从一个黑瓷瓶里倒出些药膏,涂抹在伤处。药膏清凉,带着奇异的生机,疼痛立刻缓解不少。
“你是谁?”白寅终于积攒了一点力气,用神识传音——伪装已破,无需再隐藏。
面具人动作顿了顿:“你可以叫我木影。万灵会溯源派外围执事。”
“万灵会……”白寅盯着他,“为什么救我?”
“不是救你,是救可能性。”木影继续涂药,“天鉴司一旦对你搜魂,你会变成白痴,血脉秘密也会被他们彻底掌控。那不符合万灵会的利益,也不符合……这个世界的利益。”
“利益?”白寅捕捉到这个词,“万灵会不是追求众生平等吗?”
木影笑了,声音沙哑:“口号是口号,现实是现实。万灵会内部派系林立,目标并不统一。我们溯源派只关心真相——上古发生了什么,四象封印到底在镇什么,天庭又隐瞒了什么。你,白虎血脉的觉醒者,是重要的线索。”
他涂完药,又喂白寅服下一粒丹药:“这是回春丹,能帮你稳定伤势,恢复些元气。但你透支太狠,至少需要静养三天。”
白寅吞下丹药,一股暖流散开,精神稍振:“青龙钥呢?”
“被玉衡子拿走了。”木影坐下,“不过,他今晚也讨不了好。天鉴司总部至少来了三个巡察使,他丢了白虎血脉,只拿到钥匙,功过难说。”
“三个巡察使?”白寅一惊。动静闹这么大?
“你以为呢?”木影看他一眼,“白虎血脉全面觉醒,引动四象天象,青龙钥彻底暴露——这在那些老家伙眼里,是天大的事。我估计,现在临渊城已经戒严到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了。”
他顿了顿:“你那个剑修同伴,恐怕也麻烦了。”
沈青霜!白寅心中一紧。
“她身份清白,是青云剑宗真传,又有周元作保,暂时应该安全。”木影似乎看穿他的担忧,“但鹤真人不会放过她。钦天监这次丢了面子,总要找个台阶下。”
“你能救她吗?”
“不能。”木影干脆道,“我的任务是带你出来。而且,现在出去等于自投罗网。天鉴司的寻踪盘已经启动,方圆百里内所有异常血脉波动都会被锁定。你这几天,就老实待在这里。”
“这是哪?”
“黑松林地下,一处废弃的妖修洞府,有天然阵法屏蔽气息。”木影道,“很安全,但也出不去。等风头过了,我再带你转移。”
白寅沉默。他成了瓮中之鳖,还是被保护起来的鳖。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木影。
“很多。”木影面具后的眼睛闪着光,“你从哪儿来?怎么觉醒的血脉?青玄山发生了什么?你对四象封印知道多少?”
“如果我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呢?”白寅半真半假地说。穿越的事,绝不能透露。
“那就慢慢想。”木影并不急,“我们有时间。在这里,没人能打扰你。”
他起身,走到石室角落,那里有个小小的水潭,水从石缝渗出,清澈见底。他掬水洗脸,摘下了破裂的木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面色苍白,左颊有一道陈年伤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罕见的深绿色,像古潭。
“你是半妖?”白寅看着他眼睛。
“四分之一树妖血统。”木影摸了摸脸,“我母亲是木灵化形,父亲是人族散修。所以我能用一些草木系的小法术,比如治疗。”
他重新戴好面具:“在万灵会,混血很多。人族、妖族、精怪……只要不甘心被天庭枷锁束缚,都可以来。当然,内部也有歧视,有斗争。毕竟,大家被压迫的理由各不相同。”
“你们溯源派,到底想找到什么真相?”白寅问。
木影坐回石床边,沉默片刻:“你知道定鼎之役吗?”
“知道一点。三千年前,人族联合部分先天生灵,推翻万族,建立天庭。”
“推翻?”木影冷笑,“是屠杀,是清洗。所有不服从的种族,要么灭族,要么被赶进边荒绝地。活下来的,也被套上功德体系和血脉枷锁,永远低人一等。”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石板,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古老文字和图案。
“这是我们从一处被天庭抹除的上古遗迹里找到的。上面记载了四象镇世计划的初衷——不是为了镇压什么‘界外之恶’,而是为了平衡天地元气,供养一个……长生计划。”
“长生计划?”
“具体内容缺失了。”木影指着石板上一处模糊的图案,像是一棵巨大的树,根系缠绕着四头圣兽,“但我们推测,上古的某些存在,想借助四象圣兽的力量和天地元气,实现某种形式的永恒。后来计划失败,圣兽陨落,封印却留了下来。天庭接手后,篡改了历史,把封印说成是保护世界的屏障,而他们自己,成了守护者。”
他看向白寅:“你是白虎血脉觉醒者。你有没有感觉到,你的力量……在被什么东西抽取?或者,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呼唤你,引导你?”
白寅心中一震。他想起了葬龙谷的共鸣,想起了青龙钥的吸引,想起了那些破碎的记忆画面——锁链,抽取……
“有。”他承认。
木影眼神一亮:“那就对了。四象封印不仅镇压着什么东西,也在持续抽取四象血脉的力量,维持它自身运转。你就是电池之一。天庭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严格控制特殊血脉,一方面防止力量失控,另一方面……也在研究如何更好地利用。”
“你们想打破封印?”
“不完全是。”木影摇头,“溯源派只想弄清真相,然后公之于众。让所有生灵知道,他们身上的枷锁从何而来,又为什么存在。至于打破枷锁……那是激进派的事。我们认为,在没弄清封印全部后果前,盲目打破可能是更大的灾难。”
他收起石板:“所以,我们需要你。你是活的钥匙,能帮我们解开历史的谜团。作为交换,万灵会可以保护你,给你资源,帮你成长,直到你有足够力量决定自己的路。”
听起来很合理,甚至很诱人。但白寅的现代灵魂在警告他: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万灵会内部也有派系,这个木影代表的溯源派或许相对温和,但他们的保护和帮助,同样是一种投资和控制。
“我需要时间考虑。”白寅说。
“可以。”木影点头,“你养伤的这几天,可以慢慢想。但记住,你没有太多选择。天鉴司在抓你,钦天监在找你,大夏朝廷可能也想分一杯羹。留在万灵会,至少我们能给你一个相对公平的……合作机会。”
他起身:“我去弄点吃的。你休息。”
木影离开石室,脚步声渐远。
白寅躺在石床上,看着头顶发光的苔藓。
信息量太大了。万灵会的内部构成,四象封印的另一种解读,天庭可能隐藏的长生计划……每一个都颠覆认知。
但他不能全信。木影的话有真有假,可能隐瞒了关键信息。比如,万灵会溯源派真的只求真相,不想利用白虎血脉做别的事?他们找到的其他钥匙或血脉者,后来怎么样了?
还有沈青霜。她现在处境如何?周元能保住她吗?鹤真人会不会用她当诱饵?
以及最现实的——怎么离开这里?木影说这里安全,但也意味着他被软禁了。伤好后,木影会带他去哪儿?万灵会的某个据点?那里会有什么等着他?
太多未知,太多风险。
白寅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他需要情报,需要筹码,需要……一个能打破目前僵局的契机。
爪上破碎的封煞环,忽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像是有极遥远的信号,试图连接。
是天鉴司?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动,假装睡着,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枚环上。
颤动持续了三息,消失了。
但白寅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这座地下石室,或许并不像木影说的那样,完全与世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