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抬手示意,一辆疾驰的电摩急刹停下。
“请出示证件。”
骑手在储物箱里翻找,手有点抖。李正接过身份证和行驶证,手电光照上去。
“这车不合规,知道吗?”
“警察同志,我...”骑手声音年轻,透过面罩闷闷的,“我就改了点电池,跑得快些,不然...”
话没说完,他突然拧动把手。电摩猛地窜出,冲过红灯右转,消失在巷口。
李正愣了一秒,跑回警车拉响警笛。
三分钟后,小巷深处。电摩卡在两排垃圾桶之间,骑手正试图把车拽出来。李正关掉警笛,下车,慢慢走过去。
“跑什么?”
骑手转过身,面罩掀起来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色煞白。“我...我怕扣车。今天已经扣过分了,再扣车我就...”
李正看了眼手机时间,九点二十三分。“你车上还有订单?”
“最后一单了,马上超时。”骑手声音发颤,“顾客地址就在附近,但巷子太窄我卡住了。超时这一单,我今天白跑。”
雨下大了些,敲在警车顶棚上噼啪作响。
“订单给我看看。”李正伸手。
骑手把手机递过来。订单显示:黄焖鸡米饭,送往中山南路七号院三栋502,备注“不要香菜,饿死了快送”。预计送达时间九点二十,现已超时三分钟。
“顾客电话给我。”李正拨通电话,“您好,您的外卖在路上,电瓶车故障,警察帮忙送过来。大概十分钟。”
挂掉电话,他看向骑手:“你叫什么名字?”
“陈小海。”
“陈小海,车我必须扣。但你这单,”李正顿了顿,“我帮你送。你跟我回队里办手续。”
陈小海瞪大眼睛:“您送?”
“地址我知道,中山南路七号院,我以前在那片执勤。”李正拉开警车副驾门,“上车。”
九点三十四分,警车停在七号院楼下。李正提着外卖袋下车,抬头看了看五楼。窗户亮着灯。
敲门后等了十几秒,门开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居家服,头发有点乱。
“您的外卖。”李正递过去。
男人没接,看了看李正,又看了看楼梯间:“外卖员呢?”
“电瓶车违规改装,扣了。这单他托我送来。”
男人接过袋子,沉甸甸的还温热。“警察现在...还管送外卖?”
“特殊情况。”李正说,“超时了十四分钟,抱歉。”
男人让开身子:“进来坐坐?雨大了。”
李正犹豫了下,点头。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整洁。餐桌上摊着些图纸,旁边摆着半杯茶。男人把外卖放桌上,没拆。
“坐吧,警察同志。”
李正在餐桌旁坐下。男人给他倒了杯水。
“其实我认识那个骑手。”男人突然说。
李正抬眼。
“陈小海,对吧?他经常接我这片的单。”男人喝了口水,“上个月我痛风发作出不了门,连点了三天外卖,都是他送的。第三天他敲门,递给我两盒药,说是顺路买的,非塞给我。”
李正没说话。
“后来我在平台给他打赏,他第二天送餐时把钱退回来了,现金,塞门缝里。”男人笑了笑,“这年头,这种年轻人不多。”
墙上的钟滴答走着。九点四十一分。
“您为什么帮他送这一单?”男人问,“这不归交警管吧。”
李正看着桌上那袋外卖,塑料袋内侧凝着水汽。
“我跟你讲个故事吧。”他说。
“三年前,我执勤时拦下一个外卖员。车合规,但他没戴头盔。我开了罚单,扣车三天。他求我,说他妻子刚查出病,急需用钱,停工三天耽误不起。”
李正停了几秒。
“我没同意。制度就是制度,我说。”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水池里,一声,一声。
“一周后,我看到一则新闻。一个外卖员为赶时间闯红灯,被撞成重伤。名字和照片,就是那个人。”
男人慢慢放下水杯。
“医院联系不上家属,他妻子早两天去世了,没人交费治疗。”李正声音很平,“邻居说,她最后几天一直念叨,说丈夫被扣了车,三天没收入,她不肯去医院,怕花钱。”
雨敲在窗玻璃上,水流蜿蜒而下。
李正站起来:“有时候你按规矩办事,觉得自己没错。但后来想,也许可以换个方式。”
男人也站起来:“他现在在哪?”
“队里办手续。车得扣,但会从轻处理。”
“我能帮什么忙吗?”
李正走到门口:“如果你真想帮忙,给他个五星好评。写句话,就说‘餐送得及时,谢谢’。”
“就这?”
“这对他很重要。”李正拉开门,“比我开不开罚单更重要。”
门关上了。男人站在门后,听着脚步声下楼,警车启动,驶远。
他回到餐桌旁,打开外卖。黄焖鸡还热着,米饭松软。他慢慢吃着,打开手机,找到那个订单,点了五星。
评价框里,他输入:“餐送得及时,汤都没洒。雨天路滑,注意安全。”
发送成功后,他放下手机,继续吃饭。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城市灯火在水幕中晕开。
第二天早上,男人出门上班时,在楼下垃圾桶旁看到一个年轻人在修电瓶车。正是陈小海。
“车拿回来了?”
陈小海抬头,认出了男人:“张先生。拿回来了,警察同志让我写保证书,分期交罚款。”
“能修好吗?”
“能,就链条掉了。”陈小海擦了把汗,“昨天...谢谢您的好评。警察同志给我看了。”
男人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今天还送我这片吗?”
“送,一直送。”陈小海笑了,“中午见,张先生。”
而在另一个路口,李正穿着警服站在岗亭旁。早高峰的车流从他面前经过,他抬手,指挥,放行。一切如常,一切照旧。只是偶尔,他会看一眼那些穿梭的外卖电摩,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也许他自己也不清楚。
只是后来,队里新来的年轻警察问他执法尺度时,他会说:“该罚的罚,该扣的扣。但有时候,也看看人家是不是真有难处。”
“怎么看呢?”
“看眼睛。”李正说,“着急的人和耍滑的人,眼神不一样。”
年轻警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李正也没再多说。
有些事,经历过才懂。有些道理,不用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