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融融,海棠花开得正盛,如云霞般铺满枝头。
卿馨抱着秦昭,在王府的花园里缓步而行,秦昊然负手跟在身侧,一言不发,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对母女。
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之气,似乎也被这和煦的春风吹散了几分。
小秦昭被裹在柔软的锦被里,只露出一张白嫩的小脸,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奇的世界。
这小丫头当真是见风就长,如今见了她这位不常露面的父王,竟也不怕生,反而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地笑起来,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卿馨见状,忍不住打趣:“王爷,您看,女儿跟您打招呼呢。”
秦昊然脚步一顿,垂眸看着那个小小的、鲜活的生命。
他身上沾染的血腥与权谋,仿佛在这一刻被洗涤得干干净净。
他难得地弯下腰,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玄色蟒袍下摆拖曳在青石板上,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秦昭攥着的小拳头。
就在指尖触碰的瞬间,那只软绵绵的小手猛地张开,然后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抓住了他的手指,说什么也不肯松开。
那力道小得可以忽略不计,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瞬间缠住了秦昊然的心。
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错愕与柔软。
卿馨看着他这副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清脆如莺啼:“你看,她认亲了。知道这是她爹,抓着就不放了。”
秦昊然喉结微动,目光从女儿的脸上移开,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抓得挺牢。”
“可不是么,”卿馨见他难得有此耐心,胆子也大了起来,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像极了某人当初抓着权柄不放的手。”
话音刚落,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秦昊-然缓缓抬眼,深邃的眸子瞥向她,那眼神里似有暗流涌动。
卿馨心中一跳,暗道自己嘴快,正想找补两句,他却忽然有了动作。
他毫无预兆地直起身,将怀里抓着他手指不放的小秦昭整个儿托起,递向一旁装木头人的秦九:“接住。”
“啊?哦!”秦九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抱住粉雕玉琢的小主子。
他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过。
眼睁睁地,他看着自家王爷一把捞过还没反应过来的王妃,将她整个人按在了旁边一株开得最盛的海棠树后。
繁花枝叶瞬间遮蔽了两人的身影,只留下簌簌作响的叶片和几声压抑的惊呼。
秦九抱着孩子僵在原地,听着树后传来的细碎声响,一张脸憋得通红。
只听他家王爷那带着一丝沙哑和危险的嗓音,贴着王妃的耳畔响起:“那我现在试试……看这只手,抓得松不松。”
过了半晌,卿馨才从海棠树后走出来。
她脸上红晕未褪,像染了最艳的胭脂,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水汽,一边走一边略显狼狈地整理着有些松散的发髻和微乱的衣襟。
秦九立刻低下头,抱着小主子假装研究地上的蚂蚁,嘴里还念念有词:“哎呀小主子您看,这蚂蚁搬家呢,真勤奋……”
他怀里的小秦昭却像是看了一场好戏,忽然咧开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园子里格外响亮。
秦九被这笑声弄得愈发尴尬,忍不住压低声音对怀里的奶娃娃嘀咕:“我的小祖宗,您二位能不能挑个她睡着的时候再亲热……这光天化日的,影响多不好……”
话还没说完,一只肉乎乎的小巴掌“啪”的一声,不偏不倚地拍在了他的脸上。
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秦九当场愣住,捂着脸一脸震惊:“哎哟!小主子,您这是……替您娘执行家法?”
卿馨走了过来,嗔怪地瞪了秦九一眼,然后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语气里满是宠溺:“我们昭儿真乖,这人生的第一巴掌,就该给那些多嘴多舌的。”
秦昊然此时也已整理好衣冠,负手走了过来,仿佛刚才那个强势霸道的人不是他。
他面不改色,看都没看石化的秦九,只对卿馨道:“继续走吧,前面有秋千。”
秦九在后面翻了个惊天动地的白眼,小声嘟囔:“主子,您刚才那招‘移形换影锁喉吻’,属下可记住了——下次您再用,我一定学会怎么躲远点,免得被小主子赏巴掌。”
踏青回府,那份偷来的闲情逸致很快便被府内的暗流冲散。
贴身侍女灵儿前来禀报,西院的苏姨娘近来与吏部侍郎家的女眷往来甚密,言谈间多有对卿馨的不满,似是意图结盟,想在她根基未稳之时反扑。
卿馨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面上波澜不惊。
她知道,这王府后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从未安宁。
苏姨娘是前朝旧臣之女,当初送入王府本就是一枚棋子,如今见她得势,自然不甘心。
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不动声色地吩咐奶娘,让她“无意间”在下人面前透露几句,“王妃近日不知为何总是心烦,夜里常抱着小主子独自落泪,许是……想家了。”
消息一出,果然如她所料,那苏姨娘立刻上了钩。
她自以为抓住了卿馨的“软肋”,以为她不过是个离了娘家便会哭哭啼啼的弱女子,于是立刻设下宴席,广邀府中众人,名义上是为王妃解闷,实则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妄图在众人面前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颜面扫地。
卿馨收到请帖,欣然赴约。
她非但去了,还抱着秦昭一同前往。
一进门,便在主位上坐下,环视了一圈各怀心思的女眷,笑意盈盈:“今儿个热闹,正好带我们昭儿来认认各位长辈。”
苏姨娘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冷笑,按部就班地开始了她的表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在虚伪的客套中逐渐变得微妙。
就在苏姨娘准备发难,说些似是而非的酸话羞辱卿馨时,异变陡生。
一直安安静静待在卿馨怀里的秦昭,毫无征兆地“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嘹亮尖锐,声如裂帛,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撕心裂肺,震得人耳膜生疼。
满座宾客皆是一惊,纷纷侧目。
而首当其冲的苏姨娘,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她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耳朵,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她有心病,最怕的便是孩子的哭声。
幼时家中遭逢剧变,她曾被仇家关在黑暗的地窖里,整日听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冤魂哭嚎,从此落下了病根。
卿馨却像是没看到她的异状,只是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用最温柔的语气哄着:“昭儿乖,别怕,妈妈在这儿呢。”
安抚完女儿,她才抬起头,看向抖如筛糠的苏姨娘,唇角勾起一抹清浅而冰冷的微笑:“苏妹妹,听说你最怕哭声?真不巧,我这闺女,专治各种不服。”
一句话,如同一把利剑,精准地戳破了苏姨娘所有的伪装和算计。
一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尚未开场,便已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心理攻防战。
当晚,西院的灯火亮了半宿,三封尚未送出的密信被投入火盆,化为灰烬。
第二日一早,苏姨娘便主动向秦昊然请罪,说自己旧疾复发,需要静养,恳请王爷恩准她去城外的庄子上“养病”。
秦昊然听完秦九的回报,走进内室时,卿馨正靠在榻上看书。
他走过去,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是真狠。”
卿馨放下书,顺势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音很轻:“在这吃人的地方,不狠一点,怎么活下去?我只护我的东西,我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在她光洁的眉心印下一个温柔的吻:“所以,我也护你——连你使阴招的样子,都一并护着。”
夜半时分,秦昭早已在身旁的小床上睡得香甜,呼吸均匀绵长。
秦昊然却依旧没有睡意,只是握着卿馨的手,用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寝殿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灯,光线柔和,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累吗?”她轻声问,打破了这片静谧。
他摇头,侧过身看着她和不远处的女儿:“不累。看着你们俩,呼吸的频率都几乎同步,像一首安静的诗。”
卿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文艺酸得忍不住嗤笑一声:“王爷以前,可不说这种话。”
他闻言低笑起来,胸膛微微震动:“以前,没尝过你唇上的蜜。”
这直白又滚烫的情话让她脸颊一热,伸出手推了他一下:“再说这些浑话,我可就要赖上你一辈子了。”
他顺势抓住她的手,翻身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求之不得——这次,换我赖着你。”
窗外,秦九蹲在墙根底下,啃着一个水灵灵的梨子,听着屋里隐约传来的笑语,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日子,真是甜得齁嗓子。”
他刚啃完最后一口梨,准备起身去巡夜,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落在院中。
那人单膝跪地,动作迅捷无声。
秦九脸色一凛,瞬间丢掉梨核,上前低语几句,随即快步走到寝殿门外,压低声音恭敬地禀报:“王爷,北境来的急报。”
屋内,原本旖旎的温情瞬间凝固。
秦昊然圈着卿馨的手臂紧了紧,随即缓缓松开。
他坐起身,方才眼中的柔情蜜意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锐利与冰冷,仿佛从温情的夫君瞬间变回了那个执掌生杀大权的雍亲王。
他披上外衣,在卿馨的额上落下一吻,声音沉静如水:“等我。”
卿馨没有问是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静静地看着他推门而出,高大的身影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门外,秦九和那名信使的身影一闪而逝,整个院子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卿馨躺回榻上,却再无睡意。
她知道,这王府的安宁,终究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今夜这封来自北境的急报,不知又将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