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顺着窗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紧绷的焦灼。

        奶娘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太医留下的那句“小郡主先天阳盛，需静养”如同废话，孩子烧得滚烫，小脸通红，哪里是静养能解决的。

        卿馨挥退了满屋子手足无措的下人，只留下奶娘在旁伺候。

        她从自己的私物箱笼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是她自己用硬笔写下的几个字——《婴幼儿心理安抚手册》。

        她不信什么先天阳盛，在她看来，这就是一场突发的、由倒春寒引起的急性病毒感染。

        物理降温已经做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安抚孩子的情绪，给予她求生的意志力。

        她解开襁褓，只给女儿秦昭留了一件贴身的小衣，将滚烫的小身子抱在怀里，走到窗边一处能晒到微弱冬阳的地方坐下。

        阳光透过窗纸，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她一下一下，极有韵律地轻拍着女儿的背，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命令，又像是祈祷：“秦昭，听着。你是宣王府的根，是我的命。我都没倒，谁准你倒？”

        秦昊然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守了一夜，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眼底一片浓重的青黑，连朝服都未及更换。

        他不敢靠近，怕自己身上的寒气过了病气给女儿，只能像一尊雕像般立在远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卿馨的嗓子念得有些沙哑，怀里的小人儿却奇迹般地不再那么滚烫，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终于，在午后的阳光变得温暖时，秦昭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虽然还带着病后的迷蒙，却真真切切地睁开了。

        奶娘“啊”地一声喜极而泣。

        秦昊然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向来冷峻威严的宣王，竟“扑通”一声单膝跪在软榻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用额头贴了贴女儿的额头。

        感受到那温热却不再滚烫的温度，他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骤然断裂，眼眶瞬间红了。

        卿馨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不至于吧，王爷。她才半岁，又不是登基大典，用不着行此大礼。”

        秦昊然没有起身，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后怕的颤栗：“可我怕……怕再一次失去你们。”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卿馨心上。

        她知道，他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些事。

        几日后，宣王府的“战略武器”秦昭小郡主满血复活，精神头比以往更足。

        秦昊然处理完公务回府，刚踏进正院，就看见小家伙在卿馨怀里伸着胳膊，咿咿呀呀地朝他这边扑腾。

        那渴望的模样，让秦昊然冷硬的心瞬间化成了一滩春水。

        他难得地主动弯下腰，脸上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笑意，想把女儿接过来。

        谁知，秦昭的小手刚碰到他，目标却不是他的怀抱，而是精准地一把抓住了他精心打理的胡须，还使劲薅了一把。

        秦昊然吃痛，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一旁的秦九看得真切，实在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主子，您这是……被咱们王府的‘战略武器’给缴械了。”

        秦昊然一个眼刀飞过去，冷冷吐出两个字：“闭嘴。”

        卿馨斜倚在软榻上，慢悠悠地嗑着瓜子，看得津津有味：“看见没？权力的交接，从来都不是和平的，充满了拉扯与试探。”

        她话音刚落，秦昭仿佛听懂了似的，突然咯咯一笑，抓着父王胡子的小手一扬。

        卿馨刚嗑掉的一片瓜子壳，被这股巧劲带着，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不偏不倚，正好弹进了正张着嘴偷乐的秦九嘴里。

        “咳……咳咳！”秦九被呛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把瓜子壳吐出来，一脸活见鬼的表情，“王妃！这哪是婴儿，这分明是唐门出来的暗器大师啊！”

        西院那位安分了许久的林姨娘，听闻小郡主病愈，也坐不住了。

        她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前来请安，说是亲手为小郡主绣了一枚长命锁，求神拜佛开过光的，一片慈母之心。

        卿馨接过锦盒，连看都未看一眼，更没有打开的意思，只是对着一旁的管事淡淡吩咐道：“姨娘有心了。这长命锁是神佛加持过的宝贝，直接给小郡主戴上恐压不住福气。送去王府祠堂，在列祖列宗牌位前供上三天，沾沾祖宗们的灵气，方显诚心。”

        秦九站在一旁，瞬间秒懂。

        王府祠堂是什么地方？

        那是给死人牌位上香开光的地方！

        把活人戴的物件送去那里供奉，这简直比直接骂人是鬼还恶毒。

        当晚，西院就传出消息，林姨娘受了惊吓，在自己的小佛堂里跪了一夜，烧了半箱子不知写给谁的旧信，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忏悔。

        秦昊然回来听说了此事，将正在看书的卿馨从身后一把搂住，下巴搁在她肩窝，低声笑道：“你如今是越来越厉害了，杀人不用刀，改用规矩了。”

        她歪着头，发丝蹭着他的脸颊，痒痒的：“那也得有人配合我演戏才行啊。比如，现在去抱抱你的宝贝女儿，让她觉得这世上还是爹最可靠，最能给她撑腰。”

        夜深人静，秦昭被放在了父母中间。

        小家伙睡得极不老实，忽然一个翻身，小脑袋精准地扑向母亲的胸口，熟练地寻找口粮。

        奶没吃上两口，两条小腿倒是兴奋地乱蹬起来，一只脚丫子不客气地印在了秦昊然的下巴上。

        他闷哼一声，眉头皱了皱，却纹丝不动，任由女儿把他当成木桩子一样乱踢乱踹。

        黑暗中，卿馨发出一声轻笑：“你看，她天生就知道，这个家里谁最好欺负。”

        他握住她放在被子外的手，声音比夜色还要温柔：“我不怕被她踢，我只怕……怕你们哪天不再需要我，不再这样踢我、闹我。”

        卿馨转过身，面对着他，指尖轻轻抚过他硬朗的眉骨：“傻子。我要你一辈子都当这个家里‘最不好惹’的靠山，谁也别想动摇。”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紧紧按在自己的心口上，那里正强劲有力地跳动着。

        “它作证，这里，早就是你的了。”

        次日清晨，一缕阳光照进屋内。

        正在软榻上玩耍的秦昭，突然抓着旁边矮几的桌角，两条小胖腿颤巍巍地用力，竟一点一点地，自己站了起来！

        虽然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摔倒，但她确确实实地站住了。

        恰好进门的秦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的娘！小小姐这是要造反了！这才多久，就要自己站起来统治王府了！”

        卿馨却笑了，眉眼间是掩不住的骄傲与欣慰：“这才哪到哪，等她会走路了，我就教她全套的抄家流程，看以后谁还敢惹我们娘俩。”

        秦昊然不知何时已站在女儿身后，一双大手虚虚地托着她的腋下，稳住她摇晃的身子，闻言挑了挑眉，看向卿馨：“那你可得先教我怎么躲——毕竟以后这宣王府里，说了算的，恐怕是她了。”

        卿馨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看着女儿那小小的、却努力挺直的身影，心里默念：这一次，我真的把命运，牢牢地站稳了。

        窗外，秦九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他的小本本，郑重其事地写下一行字：“景元三年春，大事记：未来摄政官，于今日首次立正。”

        他刚收起本子，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清晨的宁静与温馨。

        紧接着，一阵悠远而沉闷的钟声从皇宫的方向传来，一声，又一声，回荡在京城上空。

        秦昊然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卿馨的目光也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那钟声，不为报时，不为庆典，只为宫中有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