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的钟鸣穿透重重宫墙，落入摄政王府的后院，惊起一树寒鸦。

        庭院里，伺候的下人们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人人脸上都带着一丝惊惧。

        这丧钟般的鸣响，意味着宫禁之内，已是风雨欲来。

        唯有正屋暖阁内的卿馨，恍若未闻，依旧气定神闲地用银匙刮着碗里的果泥，准备喂给怀中粉雕玉琢的女婴。

        “王妃，”贴身侍女白芷快步从外面进来，脸色凝重，“宫里传话，太后娘娘凤体抱恙，急召各府有品阶的命妇入宫侍疾。”

        话音未落，东、西两院的门帘几乎同时被掀开。

        两位妆容精致、衣着华贵的妇人走了进来，她们是先帝赐给秦昊然的两位皇室姨娘，平日里仗着宫里的关系，在府中眼高于顶。

        此刻，她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眼底却藏不住一丝兴奋与急切。

        “姐姐，太后病重，我等身为皇室宗亲，理应入宫尽孝。”东院的兰姨娘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迫不及待。

        “是啊，姐姐，”西院的菊姨娘附和道，“这种时候，我们更该在太后面前为王爷分忧。”

        两人一唱一和，那点想借机重返权力中心，在太后面前邀功的心思，简直写在了脸上。

        卿馨终于抬起眼皮，清冷的目光扫过她们精心修饰过的眉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太后连我闺女的哭声都怕，身子骨硬朗得很，还能病出什么花来？”

        兰姨娘和菊姨娘的脸色顿时一僵。

        然而，卿馨却并未阻拦，反而放下了手中的玉碗，亲自站起身，走到她们面前，替兰姨娘理了理鬓边一支有些歪斜的凤钗。

        “去吧，”她轻声说道，温和得像是在叮嘱自家姐妹，“既然要去尽孝，就拿出十二分的诚意。记得在太后病榻前多磕几个头——毕竟，你们背后站着的那尊大佛，恐怕也快撑不住了。”

        她的声音很轻，气息拂过兰姨娘的耳畔，却像淬了冰的钢针，扎得她心头猛地一寒。

        兰姨娘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想反驳，却在对上卿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两人带着几分惊疑与不甘匆匆离去的背影，卿馨冷笑一声，重新抱起女儿秦昭。

        小秦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母亲，咿呀了一声。

        果然不出所料，一个时辰后，消息便从宫中暗线传了回来。

        慈宁宫的偏殿里，兰姨娘借着为太后祈福的由头，与礼部尚书的夫人周氏在角落里密谈。

        “……只要太后点头，说动陛下，扶持皇七子继位，便是顺理成章之事。届时，你我两家，便是泼天的富贵。”周氏压低声音，眼中满是贪婪的火光。

        兰姨娘紧张地绞着手帕：“可摄政王那边……”

        “一个抱着奶娃娃的女人能成什么气候？至于秦昊然，只要新君登基，他那摄政王的头衔，便名不正言不顺！”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直被乳母抱在怀里，安静得像个瓷娃娃的秦昭，毫无征兆地张开嘴，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啼哭。

        那哭声尖锐高亢，声如裂帛，仿佛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

        整座偏殿的梁柱似乎都在这哭声中嗡嗡作响，震得人耳膜刺痛，心神俱裂。

        病榻上正闭目养神、假装昏沉的太后，被这突如其来的魔音贯耳，竟是真的两眼一翻，当场惊厥过去。

        “太后！”“快传太医！”

        宫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宫女、太监、太医蜂拥而上，手忙脚乱地施救。

        混乱之中，一名小太医为太后调整枕头时，一个硬物从枕下滚落出来。

        那是一封用蜡丸封好的密信。

        皇帝闻讯赶来，看到密信，脸色瞬间铁青。

        他当场下令彻查，一场围绕着“扶持庶子、架空摄政王”的巨大阴谋就此被掀开，数位盘根错节的老臣应声落马，朝堂为之震动。

        当夜，秦九回到王府书房，向秦昊然汇报宫中变故时，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敬畏与震撼。

        “主子，您是没瞧见那场面。小小姐就那么一嗓子，太后当场就厥过去了，那封要命的信就这么掉了出来。这……这简直是掀了半个朝堂的天啊！”

        正在批阅折子的秦昊然，闻言，笔锋一顿。

        他抬起深邃的眼眸，越过书案，望向与书房相连的内室。

        昏黄的灯火下，卿馨正抱着秦昭，手里拿着一本特制的《权谋启蒙图册》，纤纤玉指点着其中一页，柔声教导着。

        那页的标题赫然是——“第一课：如何识破伪善长辈的假哭与假病”。

        他不禁摇头失笑，转头对秦九道：“你说，我这闺女，是真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还是她娘亲教得太早了？”

        秦九立刻站直了身子，一脸严肃地回答：“主子，属下怀疑，小小姐出生的那天，阎王爷就连夜把生死簿给改了。没准还在小小姐的名字后面加了备注：警告！此女动不得，谁动谁倒霉。”

        夜深人静，卿馨洗漱完毕，披着一件月白色的薄衫从屏风后缓缓走出，微湿的青丝散落在香肩上，水汽氤氲。

        灯火下，她的肌肤莹白如玉，眉眼间褪去了白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慵懒的媚意。

        秦昊然的目光瞬间凝滞，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卿馨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斜睨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戏谑：“看什么？没见过女人擦脖子？”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缓步向她走近，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而低沉：“我是在看，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把我这么个冷面王爷，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明明只想搅弄朝堂风云，现在却天天在家数着孩子今天拉了几回。”

        卿馨被他逗得“噗嗤”一笑，伸手推他胸膛，却被他顺势一揽，紧紧圈入怀中。

        他温热的鼻尖亲昵地蹭着她的耳垂，呼吸都带着蛊惑的味道：“馨儿，你说，咱们要不要再努力一把，给昭儿添个弟弟？将来这风风雨雨的，也好让她有个帮手，不至于孤军奋战。”

        她耳尖瞬间泛起一抹绯红，身子也软了几分，嘴上却不饶人：“想得美。你还是先问问你那宝贝闺女，看她答不答应。”

        后半夜，本已熟睡的秦昭突然毫无征兆地醒了过来。

        她没有哭，只是睁着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的帐幔看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抬起肉乎乎的小手，指向斜上方的房梁，嘴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啊”。

        这一声，让本就浅眠的两人瞬间惊醒。

        秦昊然立刻坐起身，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一个翻身下床，对守在门外的秦九做了个手势。

        片刻之后，秦九从房梁之上跃下，手中托着一枚比指节还小的微型窃听铜管，管壁极薄，做工精巧。

        卿馨看着那枚铜管，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冰冷的笑意：“看来，这府里有些人当真是长了本事，以为连吃奶的婴儿，都不会告密。”

        秦昊然将女儿从被褥中抱起，小心地拢在怀里，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小脸，轻声哄道：“昭儿不怕，爸爸有刀，妈妈有脑子，谁也别想欺负我们。”

        卿馨慵懒地靠在他宽阔的肩上，轻轻叹了口气，眼中却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是一种安定的满足：“这日子，果然还是甜里带着血，才最踏实。”

        门外，听着这一切的秦九，只觉得后颈发凉，忍不住低声喃喃自语：“完了，完了，哭能破案，醒能抓贼，这家以后谁还敢吵架啊……”

        书房内，秦昊然将女儿交给乳母，脸色已沉如寒潭。

        他拿起那枚窃听铜管，在指尖缓缓转动，冰冷的金属光泽映出他眸中的杀意。

        这东西能被安放在主卧的房梁上，说明王府之内，已有了手眼通天的内鬼。

        他沉默良久，目光穿透窗棂，望向府中祠堂的方向，那里供奉着秦氏一族的列祖列宗。

        最终，他将铜管“啪”地一声捏扁在掌心，声音冷得足以让空气结冰。

        “传令下去，王府即刻起闭门三日，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有些家里的脏东西，是时候该清理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