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昊然眸色一沉,那不是寻常烟火,而是泼了火油的烈焰前兆。
他霍然起身,还未及下令,夜空中已腾起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光,将半个王府映得如同白昼。
烈焰从祠堂的方向舔舐着夜幕,噼啪的爆裂声与滚滚浓烟一起,昭示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火。
秦九等人大惊失色,正要带人去救,却被秦昊然抬手拦住。
“不必去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目光穿透熊熊火光,仿佛看到了祠堂内那些腐朽的牌位在烈火中化为灰烬,“烧的不是房子,是规矩。由她去。”
宫中,慈安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次日天还未亮,太后震怒的咆哮声已经传遍了半个后宫。
她将一只上好的甜白釉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
“谁准她的?谁给她的胆子烧毁我皇家宗祠!秦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那是祖宗的血脉根基!她这是要刨了皇家的根!”
御座之下,年轻的天子一身明黄常服,面容沉静,对太后的怒火置若罔闻。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去查旧谱,宣王生母的名讳,可曾录入?”
掌印太监闻言,身子一颤,深深地垂下头,几乎要将脸埋进胸口,声音细若蚊蚋:“回禀陛下……未曾。”
那位出身微寒,却为先帝诞下秦昊然这般麒麟之才的侧妃,终其一生,也未能在这本象征着至高荣耀的族谱上,留下半个字。
皇帝听罢,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那笑意里满是讥诮与快慰。
“那便烧得好。”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省得那些陈年旧事,脏了祖宗的眼,让后世蒙羞。”
消息如风一般传回宣王府。
卿馨正坐在软榻上,怀里抱着咿咿呀呀的秦昭,小家伙肉乎乎的小手抓着她的手指,放在嘴里啃得津津有味。
听到侍女的回报,卿馨手上逗弄女儿的动作未停,只是淡淡地挑了挑眉:“看来,这天下想烧那本破书的人,不止我一个。”
王府东院的柳姨娘却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是依附宣王府的旁支远亲,最是讲究旧日规矩。
她连夜亲笔写就一封奏疏,痛陈王妃卿馨“无视祖宗,悖逆纲常,妖言惑众,实乃祸根”,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奏疏快马加鞭,刚递进宫门,异变陡生。
正在卿馨怀中酣睡的秦昭,毫无征兆地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第一声,尖锐高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第二声,撕心裂肺,引得梁上尘土簌簌而下。
第三声,带着一股莫名的威势,竟让满院的仆从心头发颤,不自觉地想要跪伏下去。
守在一旁的秦九脸色剧变,当场捂住耳朵,惊骇地叫道:“主子!小小姐这是在发‘天怒’!是最高级别的警示!”
他的话音未落,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从晴空中炸响!
紧接着,宫中派来的快马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进王府,信使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禀报:“王爷,王妃!东院柳姨娘所居的别院……遭、遭天雷劈中了!院里的香炉当场炸裂,她供奉的那些先人牌位……碎成了八瓣!”
消息一出,满府皆寂。
不过半日,整个京城都传开了:“听说了吗?宣王府的小郡主,那可是天上的仙童下凡。她一动怒,老天爷都得亲自下场劈雷!”
书房内,秦昊然刚批完最后一份关于火灾善后的折子。
他抬起眼,便看到窗边软榻上,卿馨正拿着几张自制的字卡,耐心地教着女儿。
秦昭抓着一张,卿馨便念一个字。
只是那卡片上画着的,并非寻常的瓜果动物,而是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爹”、“妈”,以及旁边一张格外醒目的——“抄家”。
秦昊然看着女儿懵懂地啃着“抄家”的卡片角,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你这是打算让她三岁就入主刑部,掌管刑狱?”
卿馨头也未抬,纤长的手指又拿起一张画着锁链的卡片:“三岁太早,五岁前能独立完成审讯就够了。”
秦昊然笑着摇了摇头,走到她身后,伸出双臂将她和孩子一同圈在怀里。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鼻尖是她发间清冽的馨香。
“馨儿,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暖意,“不是你敢于焚祠堂,怼太后。而是你连教孩子认字,都在为十年后的朝局做布局。”
卿馨向后微仰,整个身子都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唇边漾开一抹浅笑:“既然王爷如此欣赏,那要不要也学点育儿经?比如……怎么用最快的速度哄一个准备发‘天怒’的娃娃闭嘴?”
夜深人静,秦昭在夫妻二人中间睡得正香。
忽然,小小的身子毫无征兆地坐了起来,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在黑暗中睁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房门的方向,一眨不眨。
几乎是同一瞬间,秦昊然与卿馨双双睁眼,交换了一个警觉的眼神。
秦昊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对守在暗处的秦九打了个手势。
片刻后,秦九如鬼魅般闪回,手中多了一枚细小的竹管。
他从门缝外发现的。
展开竹管里的字条,借着微弱的月光,上面的字迹令秦昊然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竟是先帝时期被贬斥的一支旧部,暗中联络外藩,意图趁着京中局势动荡,图谋起事。
信中还提及,宣王府内宅不宁,祠堂被毁,正是他们眼中天赐的良机。
“他们以为,我后院起火,便是他们趁虚而入的机会?”卿馨看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发出一声冷笑。
秦昊然没有回答,只是将信纸凑到烛台前。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将那些密谋的字句吞噬。
在跳动的火光中,他低声道:“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了。想动我宣王府,哪怕只是动一个无关紧要的奶娘,都得先问问我闺女同不同意,再问问老天爷手里的雷肯不肯。”
卿馨慵懒地靠在他肩上,看着女儿又安稳地躺下睡着了,喃喃道:“咱们的女儿,这还没断奶呢,就快成大周朝最年轻的情报局长了。”
第二日清晨,一队宫中内侍抬着一只巨大的紫檀木匣,在礼官的唱喏声中,浩浩荡荡地进了宣王府。
匣子通体由金漆题名,上书六个大字——《宣王府承运录》。
皇帝亲赐的新族谱到了。
圣旨宣读完毕,秦九打开匣子,只见首页之上,并非枯燥的姓名罗列,而是一副工笔绘制的精美画像。
画中,卿馨抱着尚在襁褓的秦昭,眉眼温婉而坚定。
母女二人,并列为新族谱的开篇。
秦九咧着嘴,乐得合不拢:“主子,您这哪是扶正了,您这是直接封神了!”
秦昊然牵起卿馨的手,一同走进那间被大火焚烧过后、只剩下四壁框架的祠堂。
阳光从没有屋顶的上方倾泻而下,照得一室通透。
看着空空如也的神龛,他笑了。
“以前,这里供奉的是一代代传下来的死人规矩。”
他转身,从乳娘怀中抱过向他伸出小手的秦昭,高高举起,让她沐浴在阳光下。
“而现在——”
他看着妻子和女儿,目光温柔而炽热,“这里供奉的,是活生生的人,是我们一家人的尊严。”
卿馨伸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粉嫩的小脸,柔声对她说道:“昭儿,记住,妈妈昨天烧的不是牌位,是锁住所有女人的枷锁。”
秦昊然望着妻女,心中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安定。
旧的秩序正在崩塌,而新的秩序,将由他们亲手建立。
只是,要建立新的秩序,光靠他们自己还远远不够。
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就像附骨之疽,仅仅烧掉一本族谱,并不能动摇他们的根基。
他看向卿馨,沉吟道:“经此一事,朝中那些老臣只会更加抱团,视我们为眼中钉。我们需要一些……不一样的人。”
卿馨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锋锐的光芒:“王爷是说,我们需要一些不属于任何派系,没有深厚家世背景,却足够锋利的刀?”
“没错,”秦昊然颔首,目光望向远方,那里是无数寒门士子向往的国子监方向,“这潭死水,是时候注入一些活水了。我要的,是从泥沼里自己爬出来,手上干净,心里却有丘壑的聪明人。只有这样的人,才不会被旧的枷锁束缚,也只有他们,才懂得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
一场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宣王府的过去,更是在整个大周的权力棋盘上,投下了一颗激起千层浪的石子。
而那把最锋利、最出人意料的“刀”,或许此刻,正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等待着属于他的惊蛰春雷。